
【特稿】陳栢青:尖叫女王
他說,對方有藥,用了以後,好想要啊,可以一次又一次,像是昨天走過的紅磚道,不規則的方塊奇妙的相銜接,點對點,凹對凸,翻過來接過去,好不容易拼起來,但能搆到也只是碎片,眼前好多花紋變換,無止盡的曼陀羅。但終究是一條紅磚道,身體必須張開來,坦蕩蕩的讓人家好好踩過去。
他覺得那是快樂了。快樂很簡單。不像包皮王那樣拚命深入也可以。
但問題來了。他也想要安全一點,他謹記我們教誨,每一次間隔休息後,再進入都要戴套。那一晚很長,藥讓他們很久,偏偏保險套只有那麼幾個。
可如果現在蹺出去外頭買,這樣連站都站不穩,套子還沒買到,可能先遇到條子。
他說那時他真的是讓藥矇了腦,於是忽然起了個念頭,何不把用過的保險套拿去洗?
或者誰都可能起過這樣的念頭,若不是節儉,也該稱讚他們環保吧。於是他們倆就這樣嘻嘻哈哈,全身赤裸,手上甩著套,心裡有彩虹小馬正奔,洗手台裡被盛滿水,飲馬長城窟行,沖脫泡蓋,像浣紗一樣,他們成了現代西施,性的手工業,河邊搗衣,彼此相杵,拿著套子逐一漂過去,死貓掛樹頭,自己千萬子孫放水流,留下魚腸那樣好晶亮套子一條一條倒鉤上,一片冰心在浴簾。
我能想像那個場景,浴室地磚流出縱橫的水線,塑膠浴缸上,他們手牽著手,年輕的肋骨相抵,一起坐聽水聲打在浴缸上滴答滴答,那是九○年代的聲音,是KTV裡歌詞,有雨聲,有牽手的人。多希望雨就這樣不要停。一切可以天長地久。
學弟說,總之他們再拿起套子,Round 2,翻身再上。
夜就這樣過了。人清醒了。也知道害怕了。
他說:你看,他用藥,我不知道他到底乾不乾淨安不安全。雖然我們有戴套,但怎麼能確定,套子沒被我們洗破呢?好吧,就算真的沒洗破,但這樣洗真的會乾淨嘛?又如果套子上還有沾著他的體液,我洗的時候,把套子翻過來了,那這樣不就變成沾著他體液那面進入我嗎?
他說,我好怕。
這時候,爽成了痛。那真的只是一下下而已。快樂很難,夜一下就過去,再來的白天反而是剩下來的,恐懼很長,擔憂很長。
痛苦很長。
怕什麼,我用力一拍學弟的背,我很想跟他說,就算保險套背面沾有體液,暴露在空氣中早就死掉了。病毒很強,但沒你想像的那麼強。知識可以緩解恐懼,你只是慮病而已。可我開口卻說,你知不知道包皮王現在可爽的呢。
是的,自嘲。反諷。哪壺不開偏提哪壺。
不是說醫生為他進行腸道重建嘛?我指著包皮王面對我們的臀部,那裡像是月球一樣的渾圓。
話說包皮王經過手術截長補短,腸道表面積因為縮小造成緊縮,這下他可感到怕了,一旦三線道變成單線道,他最擔憂禁止通行了,一輩子山石崩塌此路不通怎麼辦!於是,他自己展開艱苦的拓寬工程。除了他抽屜裡的好朋友,他又網購了大大小小十兄弟,拜託我夾帶進入醫院,一天一點點,從頭開始,想維持出超入超和過去帳面上等值,保持大後方暢通。
現在的他哪裡是包皮王,根本應該叫做交通部長了!
恭喜他升任部長職。某個程度來說,包皮王的夢想終於實現了,進進出出,川流不息。之前的他還要找人來開鑿,出賣勞力,真該去保勞保,現在弄不好了,卻反而可以爽爽靠健保。過去進出是福利,現在則成了義務。以前是派對,有約才開張,現在卻成了上班,不但定時還要打卡。以前養生,現在則只想重生。以前有得爽,現在只讓你痛⋯⋯
這一切,我是說,你要怎麼看呢,彷彿至福,又似乎詛咒。
包皮王哈哈笑起來了,他說那可得感謝過去那班開山岳穿隧道的老榮民了!連學弟也笑了。他說對呀,原來是這樣。
怎樣?
學弟說,這不就是在一起的方法嗎?
什麼意思?
他眼睛一亮,拍手說道:我只要驗出感染就好了。
感染也不是壞事啊,他連珠炮似的說:如果我感染了,我就可以跟他說,是你傳染給我的。那時候我們就在一起了。
「你必須要負責。」我腦海裡浮現連續劇裡的台詞,診斷書像結婚證書,愛不是承諾,病才可以套牢,或是枷鎖。山盟海誓,久病成良依,相靠相依。
我愣愣看著學弟,但我想到的,其實是電視。
奇怪的是,我們很容易因為趕不上節目開頭五分鐘就整部不看了,卻放任重播三百次的周星馳電影或是爛到底恐怖片在沒開燈的客廳閃爍一整個晚上。
看尖叫女王死掉一百次。分秒不差,以為是預言,其實是複習。
可這正就是我們愛看電視的原因。因為覺得喜歡,就不停的看。以為明白,所以再三解讀。
電視是我們這一代愛的教養,是經驗,我們在電視中學習一切。但其實電視所帶來不過是超濃縮的經驗。而我得到不過是經驗的經驗。
我追求的只是我以為想追求的。我的痛苦只是我以為的痛苦。
一切不過是一部反覆播放的電視畫面。我們只是反覆播放同一個片段。一次又一次。講了又講。痛了又痛。
然後以為那就是愛。
我把自己困在那裡頭。我們都在消耗自己。
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了。
「我當然希望一切不會成真。」我對著學弟說。
其實心裡有一整排連續劇女王在尖叫,希望你跟他不會在一起。
也許我只是想問學弟,如果我們都很不幸,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
我看著學弟,心底如電視畫面灰屏幕不時揚起一道又一道扭曲頻波線。
為什麼不是選我?
「不,」但在那麼多連續劇女王的面前,我嘻嘻哈哈的按照大家的戒條,正言反說,自嘲,反諷,我說:「不,我說反了。」我在學弟耳邊說:「我應該祝福你幸福快樂。我希望你願望成真。」
所有人都笑了,連學弟也跟著笑了,不是那麼確定的,甚至有點驚慌,「真的,我祝福你幸福。」一開始我也分不出自己說真的還假的,卻越說越篤定,牙叩著齒,一個字接著一個字:「我但願你感染,我希望你無比確實的驗出有病毒。我要你跟他在一起,永永遠遠。」
你的成功就是你的失敗。
我的成功,是我們的失敗。
可這就是愛啊。愛是鬼,他經常附身。愛是痛苦,是折磨,是殘酷。是欺騙。他讓我們露出最不想要的模樣,變成最不想變的人。
如果不是愛讓我們變成怪物。就是愛讓我們發現自己。而我們也只是怪物而已。
在我再說出什麼前,在一切尚可轉圜之前,斗室裡日照猛然黯下,像電視螢幕拉成一道光屏嗶的關了機。
(本文摘自陳栢青《Mr. Adult 大人先生》,由寶瓶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