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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欣怡
小貓流文化總編瞿欣怡專欄,以閱讀為主,包含性別主題、女性作家、俐落、坦率,絕不扭捏作態。閱讀應該是有趣的,讓我們一起從書本中得到力量。

最近,我夢到初戀的女孩,夢中,她依舊放開我的手,用力地把我推開,她說:「同性戀是不對的,你不要來淌這個渾水。」

那一年我應該告訴她:「我不是淌渾水,我只是想愛你。」也或許我說了,她依舊把我推開。二十年後,我依然感到心痛。

睡醒後我想了很久,不知道為什麼會夢見這麼久以前的往事,青春明明離我好遠。也許是因為讀了李屏瑤的《向光植物》吧。

李屏瑤笑起來很可愛,有一種很清純的氣質,像個小孩。讀她的小說卻發現這個在陽光下微笑的小孩,心裡很執拗,有一個鎖住很多秘密的小宇宙。她像小鹿,卻沒那麼驚慌,讓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頭。

她的《向光植物》寫得非常好,字句的琢磨、劇情的開展,以及收尾。是的,女同性戀故事的收尾,常常很讓人討厭,不是一方嫁人了,就是有人病死了,雖然書裡也有嫁人、病死,但至少主角在一起了。在各自經歷人生的鍛鍊後,紮紮實實地在一起了。

關於第一次愛上女孩的危危顫顫,她是這麼寫的:

因為世界太尖銳,所以我們小心翼翼,舉步維艱。

關於女孩與女孩的初戀,李屏瑤則是這麼說:

在年輕的還沒有受過傷害的心裡深深地挖一個洞,不管會不會痛。接著,你就需要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名字,那是你的時光寶盒,是你的救命錦囊。只需要這樣一個名字,就像威力強大的召喚咒,跨越陸地,跨越海洋,跨越銀河系,跨越所有可想可見的距離。所有的過去現在未來,都浮現在眼前。

向光植物》本身也是個咒語,把人推回初戀的那一年。那一年,我才十六歲,早自習時還沒完全睡醒,抬頭望向下過春雨的草地,太陽來了,草尖的雨水蒸發,緩緩飄到空中,爽朗的青草味混著濕泥土的霉味,跟著光束中的粉塵緩緩地飄著。心愛的女孩就坐在窗邊,也望著那束光。

不管離青春多麼遙遠,這一幕永遠都像昨天,也像明天,彷彿只要一覺醒來,我又會回到女校的教室,呆呆望著窗外的大樹,與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綿密雨絲。

然而,這些景象只是美好的部份,初戀不可能停留在遠距離的喜歡,我們終究要啟程追尋,那怕會跌得粉身碎骨都無法回頭。因為那是愛,是成年禮。

那些讓我們展開愛的旅程的女孩,最終都會在我們心上劃一刀。沒有對錯,沒有是非,就只是愛了,然後失去了。也因為是第一次,傷疤永遠都會在,不能完全癒合,一癒合,過往的美好也不見了。

關於傷疤,李屏瑤也有,她這麼說:

人是可以復原的。也許受過傷之後,沒辦法回到最初的樣子,只要給予適當的時間和照顧,也能以略微歪斜的樣子好好生長下去。外人難以辨識,但只有經歷過的人,能夠指認出破口的痕跡,理解那些傷疤中的不容易。

一路讀《向光植物》,不停認同,唯獨有個地方,我與李屏瑤是不一樣的。她說:

你的初戀為時多久?歷經多久才結束?

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問題,前者是確切的時間,從關係的開始到結束;後者是真正的結束,直到心無芥蒂的那刻才真正喊停。

不是的,初戀是不會結束的,我們不會把時光寶盒扔了,不會把那個救命的名字遺忘。初戀應該一直在那裡,好好地停留在那片下過雨的草地上。

四十歲的我,也不會多事地跳進時光之河,回去跟十七歲的自己說一切都會過去。不會過去的。那個不顧一切,只穿細肩帶就衝出宿舍,站在陽明山的巷口,不顧寒風刺骨,緊緊握著拳頭不讓眼淚流出來,不讓那個人離去,那樣的心痛不會過去。那個騎著機車在一座又一座高架橋上狂奔,用大聲唱歌取代哭聲,卻怎麼也不肯去見對方的倔強,不會過去。那些驚慌失措,永遠不會過去。

那些忍住的眼淚,在時光之河上終於化成淚水,飄啊飄,像閃亮的星光,指引我們回到那些年。痛楚永遠在,我們那樣愛過。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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