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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伊格言

他寫作,他思索,他想觸摸心智的邊界,他在追尋一切的謎底,他用想像力重新定義了小說。

文/伊格言

外邊世界 小編碎碎念:伊格言的宇宙量級負能量又來了!啊等等,可是,可是,這篇怎麼負能量到最後竟然有點感人!討厭啦,這是我的眼淚嗎?

你讓我站在這裡三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你卻給我躲在家裡
看著電視,吹著冷氣
你讓我傷心

黃小楨,〈15秒練習曲〉,我的大學時代。感謝youtube,多年後我方才首次看到此曲MV,背景是碧潭的破碎天際線,多角畸戀般錯綜複雜的高架橋,黃小楨抱著吉他站在馬路雙黃線中央,時而緩慢時而瘋狂的和弦,就這四句歌詞──顧名思義,唱一回需時15秒;而黃小楨不憚其煩,整整重複了3分15秒。你讓我站在這裡3分鐘又15秒鐘,你卻給我躲進螢幕,刷著和弦,瞪著鏡頭,自始至終只唱了四句歌詞,repeat再repeat;你混成這樣,但我一點也不傷心,反倒開心無比;因為我昨天才讀到好事者的網路問卦:黃小楨去了哪裡?她不正是啟陳綺貞「文青創作歌手」「小清新」先聲之人嗎?為何她沒再出唱片?她為什麼不紅了?

「不紅了」?這說法似乎預設了某種「想紅但沒能紅下去」之情狀。吾道不孤,眾人見狀興奮回文:「顏值問題!」「綺貞有顏值,小禎沒有」「不是這樣的啦」「她一直有在做幕後工作喔」「黃小楨是誰?」「樓上(淚奔~)」「樓上還幼齒得很吧?你知道這世界上有種東西叫估狗嗎?」「她似乎對幕前工作沒有興趣」「她也滿可愛的啊,聽說她跟何欣穗在一起過耶」;吱吱喳喳,言繁不及輩載。我凝視著螢幕上眾人滿室喧囂化為純黑螢幕底色上的凌亂光點,思緒沉入二十歲那年寒冽的冬天;那是我的青春年少,1998,黃小楨首張專輯《賞味期限》,「友善的狗」發行,日系白燦天光,封面上年輕的黃小楨戴大框眼鏡頂著香菇頭率性又自然的模樣(〈15秒練習曲〉中她當然依舊這副打扮在雙黃線上唱唱跳跳)──多年後你又在youtube上看到盧廣仲《一百種生活》MV(盧廣仲譜曲,鍾成虎填詞──啊這不就是陳綺貞男友嗎),你立刻明白那正是黃小楨視覺形象之傳承,十週年紀念複刻版──露出茸茸腿毛的廣仲兄,及膝褲配球鞋,同樣的大框眼鏡香菇頭,快樂地抱著吉他咧開嘴注視著你;藍天一百分,豔陽九十九分,淡江大學後門公車站與淡水老街之間,三協成餅店前的鐵蛋蝦餅小販與畫糖人,風車轉動,彩色氣球們彼此推擠;俗氣而過剩的夢,台灣觀光地老街一車又一車的制式標配:

整個海浪擺動,柔軟地舉起我
孤獨給我自由,猶豫得好感動
想要的生活怎麼有一百種
該怎麼走誰來告訴我

每當我背對星空,抱著地球
發現自己其實脆弱,不敢說
當我背對星空,不斷摸索
愛情漸漸萎縮,我猜不透
無邊的宇宙,哪裡有我想要的生活

真好聽不是嗎?(你尚且把「愛情漸漸萎縮」聽成「愛情漸漸猥瑣」,遂大驚失色──啊,萎縮令人猥瑣,心神憂鬱之人確實是帥不起來的。)寶寶心裡脆弱,寶寶不說。寶寶心裡迷惑,寶寶不說。寶寶什麼都猜不透,寶寶不說。我們不說「寶寶心裡苦」,年輕時的我們甚至連苦不苦都不確定──畢竟盧廣仲看起來倒是快樂得很,連愛情走了也尚可接受,天線寶寶一般;但迷惘再真實不過了。想要的生活硬是有一百種,該選哪種呢?(BTW,這比方文山某些徒事藻飾而內涵單薄的歌詞好多了對吧?詳請請見〈為何方文山的捷運標語如此中二?〉)

該選哪種?四季遞嬗,歲月蹉跎,你很快明白你的選擇並不如當初所想像的多。脫離學生身份,想要的生活有一百種,而你真正能力所及的一種都沒有。沒人比那些活在MV裡的虛擬歌迷更明白這些事了──是的,有一類MV總愛拍粉絲的故事,間以不同時期之歌手演唱串場,我稱之為「MV裡的歌迷」。這是五月天最愛的MV類型之一(例一:〈我不願讓你一個人〉,愛人結婚去,新郎不是我;例二:〈突然好想你〉,自己結婚去,新郎不是他),集大成者是張學友〈她來聽我的演唱會〉──沒有比戀愛、失敗、再戀愛、再失敗最後變成在自家陽台晾衣服的平凡家庭主婦更幸福或悲慘的故事了(咦她的老公呢?抱歉喔,老公不重要)。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人生更不如一齣MV,而且還是百看百厭之沙發馬鈴薯婆媽通俗劇。當我們討論人生,我們討論的是什麼?這簡直是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不是嗎?

太令人喪氣了。張國榮死了,短髮梁詠琪當媽了,徐懷鈺復出失敗,曾經裙襬搖搖的李心潔和老公感情狀態「一言難盡」,回首前塵,原本想要的生活有一百種,而真正能要的一種也沒有。大叔大嫂們青春不再,人生中點近在眼前(是中點,不是終點;中點尚且是通俗劇,終點就成了奪魂鋸了),戰勝不得,戰敗不成,戰死不能的人生該如何自處?啊,那就是李宗盛的〈山丘〉了: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還未如願見著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丟

中年危機不稀奇,李宗盛不是沒有解決方案,他當然也早就不是苦吟著〈愛的代價〉的那個他了。走吧,走吧,人總要學著自己長大;如果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其解方卑之無甚高論,結了離了朱衛茵又結了離了林憶蓮的大叔心境坦然:

為何記不得上一次是誰給的擁抱,在什麼時候
向情愛的挑逗,命運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還手,直至死方休

必死之棋,必敗之局,不自量力的還手,那是我們在生命中真實看見的。生命的真實是什麼?生命的真實是梁詠琪「一寸一寸在掙扎」,是五月天〈突然好想你〉續篇〈後來的我們〉,MV同樣由陳宏一執導,歌迷故事未了(因為人生海海,人生長長,人生歹戲拖棚,至死方休,該給的痛苦該吃的虧一刀不剪),而你赫然發現,男主角不就是王大陸嗎!對,王大陸,《我的少女時代》裡霸氣而溫柔的混混王大陸(此為公式之一:英國研究(?)顯示,最受女孩們歡迎的男性特質首位正是「鐵漢柔情」),〈突然好想你〉中尚未走紅的王大陸;你對MV裡挨了巴掌的他一點印象也沒有,然而他校園初戀情人的身份倒是和《我的少女時代》一模一樣──就是他,人帥真好,挨了一巴掌又如何?那終究是令女主角魂牽夢縈的男孩啊。〈突然好想你〉中,女主角抱憾嫁了別人,婚禮前的她頭靠在未婚夫肩上,看來如此幸福的依偎,沒人知道她「最怕此生已經決心自己過╱沒有你╱卻又突然╱聽到你的消息」。啊,此之謂「綠綠的」,PTT上機車網友們刷綠了全篇貼文,顏色正確,哀鴻遍野,更準確的說法是「精神出軌」。婚姻能治好精神出軌嗎?當然不(婚姻者,愛情之墳墓,精神出軌之搖籃),於是在〈後來的我們〉裡,忙著玩小孩奶小孩哄小孩帶小孩的女主角終究喊出了「我好想你」──突然好想你,陰魂不散的〈突然好想你〉,而我們忍不住弱弱地問了一句:老公在哪裡?前編中拯救了女孩的老公在此刻之後續中瞬間失去戲份,化屍水般千刀萬剮一滴不剩。對,一如前述,老公不重要,慘也,這是洪流般的俗世中顛撲不破的真理。

回到黃小楨。於我而言,1998寒冽的冬日是〈December Night〉的季節,神情灰敗的我走在校園裡,將自己裹在大衣、毛帽、圍巾與過量的沉默中。厚重的衣物是我的保護色,因為我失戀了,陷入重度憂鬱,知道自己精神狀況不佳,無力正常社交。耳機裡的〈December Night〉,黃小楨的嗓音低沈而溫暖:

This is a love song for you and me
On this cold cold winter night
Wish you are with me
So I pray and pray that soon you’ll be mine
And I’ll be yours for a long long time

Wish you are with me。Wish you are with me。我一遍一遍唱著,但我知道wish終究只是wish,假設法也只能是假設法。專情而執著的我並不想要一百種生活,只想要一種有你的生活;然而即使如此亦不可得。我最大的願望是每日早晨醒來時看見你就在身邊,我在心裡向自己複誦了一百次這樣的誓言,但是啊但是,能要的生活終究一種都沒有。一種都沒有。許多年過去了,我對生命的看法並無改變:生命並無意義,除了愛;愛可能正是生命唯一的意義。2016的今天我在youtube上找到一則簡短的影像紀錄(天啊又是youtube,我人格保證本文並無接受youtube置入),十年前年張懸的表演,她一如既往邊抽菸喝酒邊唱歌,唱到一半台下的黃小楨和青峰硬是被她cue上台(或許就為了cue他們上台,向來口才便給的她給朋友送上了毫無保留的奉承:「我常覺得我屌的並不是我會唱歌或寫歌,而是我的朋友都真他媽屌爆了,什麼黃小楨何欣穗啊青峰的,真令我感到無比虛榮」),場地狹小,燈光昏暗,三人的臉時而沒入黑暗,時而浮現在明滅不定的微光中。他們抱著吉他,嘻鬧說笑,輪流唱了〈December Night〉和〈15秒練習曲〉(黃小楨唱:你卻給我躲在家裡╱看著電視╱吹著冷氣╱聽著蘇打綠╱你讓我傷心)。我完全相信至少在那一刻他們對彼此有愛。This is a love song for you and me;On this cold cold winter night wish you are with me。能要的一種都沒有,即使僅僅15秒的練習機會可能都慘遭拒絕;然而此刻在那小小的場地,甚至當彼此的表情都消失在黑暗中,他們可以對彼此唱著wish you are with me。生命的真實是什麼?或許,或許,我的答案是生命或許確實無可留戀;但它是真的。而愛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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