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張得志,可以說你不得善終嗎?你一輩子拒絕並閃避任何形式的羈絆與牽掛,但如此獨善其身,鄙棄溫馨情愫、悲憫情懷的你,終究還是免不了有未完的計畫,未了的俗願。你對人生的態度就像那首你聽得厭煩的流行老歌〈瀟灑走一回〉,你可以拿青春賭明天,但無意體會人間憂傷。可是,濁世如斯攪渾,翻滾一遭,你到底沒能孑然一身清淨而去。

我以為你是香港人的縮影。

然而,香港人該是什麼個模樣?現實自私,寡淡勢利?活在一座紙醉金迷、過客萬千的浮城,老實認真的人或許就注定要輸得一敗塗地。投機取巧,見隙插針才能順勢而起,平步青雲。你的確深諳生存之道,但你對成長的香港並沒有一絲孺慕,更遑論歸屬感。你甚至不想在那裡留住(建立)一幢疲累的時候可以回去的房子,所謂的家。

你精專於賺取財富,卻又不戀棧財富;你八方遊歷,見多識廣,通曉人性,但並無興趣玩弄人性於股掌之間。你嫻熟金錢遊戲,但不熱中人際心機。你對生活,甚至於自己的生命,一直都是採取若即若離的態度。可是,人一旦有所涉入,哪有不沾不染的?所以你漂泊,漠然,不輕易回首。你遠遠的逃躲著,不作長久的停留,只為那世俗的責任會讓你覺得貧困,並且深度地感到孤獨。你不想掉落那樣乏善可陳的陷阱。

香港人真的像棉絮飛籽沒有根?

香港人是沒有故事呢,或是擅於創造璀璨繁華而羞於曝露絢爛表相下雜碎平凡的故事?

張得志,本來我以為你是全體香港人的縮影,但讀完你懺辭般的自我陳述之後,我明白了你不是沒有故事,只是你的故事沒有圍囿於香港這方彈丸之地罷了。香港是你故事裡的一個重要場景,幾個關鍵時刻的轉捩點。你半生奔波的經歷從香港啟始落筆,然後向島嶼之外不斷拓張,漫延寫去。一如香港從來就是一座機會之城,開放之都,它總難是獨當一面(無論英殖時期,或現今中國明裡暗地的種種干預)的主角,而恆長是完美的過場龍套。

張得志,我想你不必然是香港人的縮影,卻是芸芸香港眾生中一張實實在在的臉孔寫真。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香港回歸中國一週年,放假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

將鏡頭拉近至兩年前發生的震動國際社會的「雨傘運動」,難道不是每一個香港人在九七大限前後,心底早已埋下憂患的苗種,醞釀覺醒,等待覺醒,終於覺醒?

什麼都沒有發生,是因為沒有期待,還是所有期待盡數落了空?

作家陳冠中筆下的張得志習於切割,慣於旁觀,疏漠於任何關係的經營維繫。就像他自己直言不諱的「根,對我真的是一點沒意義的,裝不來。」心聲,那若非香港人最深沉的浮萍心態,也已是最直覺的反射意識了吧。香港開埠以來的歷史鑿遍恣妄的闢痕,土地是別人的,理想是借來的,割租、侵占與歸還之間,即便時至今日,一切興衰起落,皆非在那爿島上日常生活的港人能夠真正自主與貫徹的。而不完全屬於自己的,就是無根無依的。

香港無疑是一座飄流之島。不是地理上,而是人心欲念的。

為了生存,為了強壯,香港順隨大環境的潮汐見風駛舵。若有什麼是幸運的,大抵是他們還有活在當下一刻,浪濤上前進的自由。然而,九七之後的近二十載,就連那份「有框架的自由」也屢屢遭遇挑戰,一大片厚厚陰霾籠罩在必須擁有獨立權利的自由之上。前程將掩的黯淡,讓整座香港島心浮氣躁起來。自由的夢無論作多久,都不會有人願意被敲醒。沒有根?好,那就開始扎根,縱然阻難未卜,但總勝於來日回望,竟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倘若《什麼都沒有發生》是在叩問香港當代與未來的危機。那麼,掩卷之餘,心裡既是悲觀,又不全然是丟失希望的。悲觀是因為張得志(或可視為香港人普遍潛意識的化身)這個心理上失根,浪跡四海,最後橫死異鄉的香港人角色;也因為「沒有一件事是可以依計畫完成的」這麼一句──邪惡的謀算不一定成功,追求的宏願浩志不見得會失敗,而充滿希望的可能。

小說讀畢,陳冠中當年看似輕若鴻毛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幾個字──原來已不是寓言,不是結語,而是對香港前途殷切且著急的警句!

什麼都沒有發生?怎麼可以什麼都沒有發生!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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