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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記得「金馬53」的海報設計嗎?那幅穿著學生制服的少年抬著頭,用手電筒向夜空照射的構圖?設計師黃海的靈感,來自於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以下簡稱《牯嶺街》),也是向這部上映二十五週年的經典電影致敬。

1991年7月,電影上映之前,《牯嶺街》先後出版了劇本(時報出版)與改編小說(吳淡如改編,遠流出版)。而電影本身,由於發行商不願意發行長達四小時的電影,加上內容較為敏感的關係,最後被硬是剪成三小時的版本上映。

二十五年之後,修復完成的導演版《牯嶺街》,終於以完整的姿態呈現在觀眾的眼前。電影藉由少年「小四」理想的破滅,與他身邊人物的故事,帶出了整個1960年代的壓抑氛圍,對於未來的惶恐無助,想要改變卻無能為力的無奈與悲哀。

在我的世界裡,那代表著希望

黑暗中的光芒,往往象徵著希望。能夠指引方向,能夠指出活著離開的道路。但有些時候,光亮所及之處,未必盡是光明,更可能是不忍卒睹的真相。《牯嶺街》裡面,有個難以忽視的道具,就是主角小四從劇組領班那「借」來的美式手電筒。這個道具,不只是少年想要探索世界的欲望,更是小四的人生隱喻

從最初惡作劇的道具(比方在植物園騷擾幽會男女,或是戲弄福利社小妹),到後來是創造「自己的房間」的工具(用手電筒照亮自己的狹窄臥鋪,可以寫日記、讀自己的書),甚至像是護身符一樣隨身攜帶,晚上去哪都帶著手電筒,在因故被退學之後,更是如此。

以黑暗為主要色調的《牯嶺街》裡,手電筒的光芒,是小四對世界仍有期盼、還有探索渴望的象徵,也代表著他相信父親告訴他的,「要相信自己的未來,可以用自己努力來決定」,只要盡力去做,就能改變自身的困境。這和費茲傑羅《大亨小傳》裡的主角蓋茲比,一生所堅信的理念相當類似。出身貧寒的蓋茲比,嚴格執行每日計畫,從不間斷,並掌握了所有機會,最終成功躋身紐約富豪之列。

蓋茲比也有屬於他自己的希望之光。功成名就的他,卻始終無法忘懷,當年一見鍾情的美麗女子──黛西。他刻意買下與黛西宅邸,隔著港灣遙相對望的豪宅,為的是能在夜裡遙望對岸碼頭,那道微弱的綠色光芒。

來自彼岸燈塔的綠光,象徵著蓋茲比和黛西終成眷屬的希望

然而,隔著一片海的光芒,早已暗示兩人之間,存在著的巨大鴻溝。蓋茲比認定出身高貴的黛西,是他一生的摯愛,卻無視於真正的黛西,是對愛情沒有執著的女子,和經過他美化的、完美無缺的夢中情人黛西,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蓋茲比對黛西如此執著,是因為他對愛情的信仰,帶有自私的理由。因為出身貧寒的自卑感驅使,他相信唯有透過征服屬於上流階層的黛西,才能洗去他自認不光彩的出身背景,真正融入上流社會之中。

相較之下,小四對於女友小明的愛情,也許更為純粹,他願意為對方做很多事情,但並不求回報。由於小明的前男友——小公園幫的老大Honey,為了她砍了217幫的頭頭因此避禍台南,也讓兩人有了自然的相處時間,讓小明相信,小四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是為了獲得感情上的回報,才對她好。直到小四的世界逐漸崩解,這份純粹才終於變了樣。

不一樣的光亮,不一樣的方向

兩部作品中都用了光線作為隱喻,但有些不同。

手電筒是對於未來的期盼,綠光則是對於愛情的信仰。但是不同之處在於,手電筒是人手握在手中,照亮想要看見的地方,讓隱匿在黑暗之中的事物得以顯現。然而手電筒的燈光,畢竟微弱,即使用盡全力,也只能消弭一部分的黑暗,無法像碼頭的指示燈一樣,為船隻與思念指引方向。

小四的手電筒也讓他的視野,縮限在近身之處。他的信念是他理解並與世界相處的準則,對於和自己有相同信念的人,會有親近欽慕之情,像是父親,像是Honey,都是穩固他的世界的力量。然而,在Honey被對頭殺害,父親被警備局審訊之後,他的世界開始崩壞。

因為,光亮所及之處,未必都是光明美好的事物

在《牯嶺街》裡,小四跟著為老大Honey報仇的小公園幫成員,在颱風夜裡,摸進271幫的據點,大開殺戒。把風的小四,在廝殺結束後,拿著手電筒走進彈子房,所見盡是淒慘的死狀。對方的老大「山東」在血泊中奮力掙扎,山東的女友「神經」抱著他痛哭失聲,高舉小刀的小四見狀,放下手臂,轉身默默離開現場。

這段情節所有的打鬥畫面,幾乎都在黑暗中進行,無法看得清楚。直到手電筒的光亮介入,觀眾才看清事情的真正面貌。這其實也暗示,隨著小四的探索愈見深入,原本藏匿在陰影之中的事物,那些時代的暗影,無可奈何的真相,也終將進入他的視野。

對於蓋茲比來說,理想愛情的微弱光芒,在他死前都未曾幻滅。但對小四而言,光亮照射出來的真相,卻一波波衝擊他的信念。包括好友小馬背著他和小明交往,包括小明沒有告訴他曾和同學「滑頭」交往的事。

當所有的一切,都和自身信念背道而馳的時候,改變小明的處世態度,變成了他維持世界觀僅剩的希望。所以他試圖改變小明,讓他和她有著相同的信念。然而,這樣的意圖踩到了小明的底線,並大聲呼喊「我就和這個世界一樣,是不會改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啊!

聽見不願承認的真相,小四情緒失控,將曾經放下的殺意,全都交給了他曾付出真心的小明。他對於世界幻滅、信念崩潰的鬱悶,終於在此一次爆發。最後,世界並未因此改變,只是賠上一條年輕的生命,和一個不再相信世界的少年。

也許,相較於小四所面對的絕望,蓋茲比是幸福的,至少在生命結束之前,他的信念與對愛情的理想,並未徹底幻滅。但《牯嶺街》若非藉由少年小四的世界崩壞,也無法帶出那個充滿壓抑、監視與無能為力的時代背景,讓我們為之動容。

當年無法上映的完整版,在我們這個年代能公開上映,也許說明了,這個世界還沒有徹底破滅,還有改變的希望,還有時間等待那陽光燦爛的夏日(a brighter summer day)。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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