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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如果有一天,電腦不只會選土豆,更能有效預測「受刑人假釋出獄之後會不會再次犯案」,司法體制也能依照結果判定罪犯的假釋許可,你願意相信這套系統的判斷嗎?如果我們的司法制度確實公平公正,或許你會;但實際上的狀況,卻恰恰完全相反(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根據2016年中正大學犯罪研究中心的調查結果,台灣民眾84.6%不相信台灣的法官判案公平公正。在這樣的狀況下,不管預測系統多麼準確,誰都會懷疑:唉唷,不曉得有沒有什麼有力人士介入、改動一兩個數據,導致明明是重罪犯的受刑人得以提早假釋出獄,而沒犯什麼罪的受刑人卻遲遲無法獲得假釋?

或許,民眾對於司法的不信任,正是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的陳浩基(著有《13.67》、《遺忘.刑警》等作品)與寵物先生(著有《追捕銅鑼衛門》、《虛擬街頭漂流記》等作品),合寫《S.T.E.P.》時將故事背景設定在美國與日本的主要原因。

恐懼,與令人懷疑的司法制度?

S.T.E.P.》全書除了序章、終章外分成四個不同章節,分別是〈SA.BO.TA.GE〉、〈T&E〉、〈E pluribus unum〉、〈Process synchronization〉,四個章節的首字母正好組成本書書名《S.T.E.P.》。故事的核心設定,是能夠預測受刑人假釋後動向的「沙盒策略通用系統」(Sand Box Tactical Generic System),以縮寫為命名為「SOBOTAGE」系統,也是第一章的篇名由來。

2039年,SOBOTAGE正式成為美國的「刑期評估模式」,用以決定受刑人的假釋申請能否通過。在全國施行之前,工程師們收集受刑人資料(包含過往的人際關係,以及出獄後可能的工作環境等)並監視他們的日常生活,作為對受刑人個性、生活習慣更加了解的依據。在系統測試期間,若有受刑人假釋出獄,工程師也能藉由這些資料模擬出多個可能的劇本,並比對實際情況與模擬預測之間的差異,從而確定系統的可信程度。

為什麼這兩位作者用「預測假釋後受刑人行動的系統」作故事的核心設定呢?我想這可以回過頭來,從台灣人對司法制度的不信任開始談起。

2016年沸沸揚揚的議題之一,就是廢死與反廢死的爭論,兩造支持者各自有各自的觀點;觀察現狀,反對廢除死刑的民眾絕非少數,理由之一就是不相信台灣的司法制度──一定會有讀者覺得:這講法不是很矛盾嗎?如果反廢死的支持者不相信司法制度,為什麼還會反對廢除由遭受質疑的司法制度所判定的死刑呢?

也許,是因為恐懼。

特別是對於受刑人出獄後,再次犯罪的恐懼

的確曾有殺人犯假釋出獄後卻再度殺人。所以人們願意藉由執行死刑消除恐懼,並藉此獲得安全感。但是,假釋制度最初的設定,其實代表著司法願意相信受刑人可能改過向善,因此願意給他們假釋出獄的機會。

假釋通過與否多取決受刑人是否「悛悔實據」,也就是說誠心悔過。然而,台灣目前的假釋審核制度,假釋委員多半根據書面資料進行判斷,而非受刑人的日常表現。加上監獄空間不足,假釋制度變成釋放監獄空間的策略之一,導致假釋審核經常判斷失準,也有濫放受刑人的疑慮。因此,讓人們恐懼並不是假釋制度,而是未能透明公開的審查過程,以及過於浮濫的假釋核可。

罪惡,將藉正義之名重生?

在以往的虛構作品中,類似《S.T.E.P.》裡的犯罪預測系統,通常都不是用在受刑身上,而是有可能犯下罪案的一般人。

比方在菲利浦‧K‧狄克的〈關鍵報告〉(後來改編成同名電影)裡,犯罪防治單位藉由三名先知預測的犯罪事件,事先將有尚未犯罪的嫌疑人逮捕;或是日本動畫《PSYCHO-PASS心靈判官》裡,以一般人的犯罪指數作為判斷,當犯罪指數高於某些數值,就會被故事中的公安局施以管控或制裁。這些作品,都藉由預測系統在犯罪發生之前遏止犯罪。

將預測系統用於判斷假釋審核,是《S.T.E.P.》這本小說的特別之處。如果這樣的預測系統真的存在,就能在犯人假釋出獄之前預測犯人再次犯案的可能,減少未來所需付出的社會成本,以及許多不必要的傷亡,甚至不用擔心因為審核人員的私心或不了解受刑人服刑狀況,導致應該假釋的人未能假釋,不該假釋的卻能離開監獄。同時,這個只針對受刑人未來行動進行預測的系統,或許更能獲得一般民眾的支持(在民眾認為「受刑人就應該受到監視、沒有隱私可言」的狀況下更是如此)。

然而,再完美的系統都有漏洞,而最大的漏洞,往往是操作系統的人。《S.T.E.P.》的兩位作者,也在小說裡藉由不同情境,讓讀者隨著情節思索「人性」與「科技」、「正義」與「自由」等不同概念的辯證關係。

如果系統的操作者設定的參數錯誤,導致收到的預測報告全都往最糟糕方向推演,很有可能就會徹底誤判情勢,並導致無辜民眾被捲入其中。如果操作者為了加強預測準確度,開始對受刑人與其親友之外的一般大眾進行監視、監聽,系統的道德立場就會進入灰色地帶。

為了追求正義,就能犧牲個人隱私嗎?《S.T.E.P.》透過不同人物之口,提出「犧牲『部分』人的隱私,不過是『必要之惡』。」、「為了站上頂點,達成表裡統一,本來就會有必要的犧牲,也得運用非常手段」這些乍聽之下合理,但其實是為個人私欲開脫的說詞。

情節中的虛實轉換,同時讓讀者思考關於科技與人性的辯證;或許最好的關係,是作者提及的兩人三腳的比喻:「當人性走太快,科技就會要它走慢點」,「若科技發展過於迅速,人性也會要科技慢下來」。如何取得兩者之間的平衡,是未來得不斷面對的課題。

《魔獸爭霸3:寒冰霸權》裡有個角色叫「阿薩斯王子」,他為了獲取神器的力量擊敗敵人,卻被神器上的惡靈吞噬靈魂,命運因此徹底改變,成為了惡靈的魁儡。這其實「正義」與「達成正義的手段」兩者之間關係的比喻。

因為,以正義之名,無所不用其極之時,正義就不再是正義,而是需要被消滅的,另一種罪惡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正義的模樣:

  1. 他們從不認為自己歧視,只會覺得自己充滿愛與正義
  2. 【冬陽一直推】是正義魔人的挑釁,還是精心策畫的罪行?──日本漫畫‧電影‧戲劇《預告犯》
  3. 轉型正義不只是放假紀念,而是對巨大傷口誠實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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