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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農地裡每天都可以看到各種生物的競和。我撒下一道一道胡蘿蔔種子,這種被日本人稱為「人蔘」的作物,是從南亞傳到中國,再透過移民輾轉傳到臺灣來的。而在我一離開就會進入覓食的白尾八哥群,則是籠中逸出及放生導致迅速繁衍的物種。牠們和樹叢間成群結隊的烏頭翁食性有重疊之處。烏頭翁只活躍在台灣東部與南部,牠們總是選擇黃昏進入草叢覓食,有時停在我栽植的菲律賓饅頭果、青剛櫟上。並不會停在我刻意收集來的,只生長在東台灣的太魯閣櫟小苗上,因為它還太矮了。
 
一隻長住我田裡的棕背伯勞眼尖地發現一條我翻土而暴露位置的黃頸蜷蚓,但牠啄了兩口似乎覺得這外來客不甚美味,轉而銜走另一隻被驚嚇跳起的稻蝗。附近一叢台灣金絲桃上正在採蜜的是義大利蜂,這種原產於南歐的蜂種此刻已遍布全球。往田地的邊緣走去,我放任五節芒長到三公尺高成為防止鄰田農藥飄入的天然屏障,但部分植株被小花蔓澤蘭覆蓋了,大約每兩周就得清理一次。每次清理在拉扯之間,就讓這種原產南美,如今被稱為「綠癌」的植物更廣泛地散布它的種子。令我痛恨的是,田裡巨大的非洲大蝸牛專吃各種植物的嫩葉,卻對這種氣味特殊的植物敬謝不敏。

上文節自吳明益發表在FB的「當我們討論自然,我們討論的其實是時間」。文章主題是對入侵物種與原生物種競合的反思,但首先令讀者印象深刻的,還是驚奇於他對草木鳥獸之名及生態的熟稔。

他的學生郭玉潔在〈老師阿明〉一文說:「吳明益提醒我們,描寫一棵樹、一隻鳥的時候,要寫出它準確的名字。」

吳明益的寫作具有強烈的「考究癖」,縱使是虛構的小說寫作也是如此;讀者難免會好奇,虛構的故事需要這麼講究相關背景資料的真實與精準嗎?也許,吳明益那句隨即告誡學生的話可以回答:「這不止是細節,也是對寫作方式的選擇。」

1998年普立茲專題報導獎《天使與魔鬼》中,作者托馬斯‧弗倫奇描寫一段多年前舉行、他並未親身參與的葬禮:「整座教堂安靜極了,只有從教堂的外面傳來了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

為什麼他知道戶外嘰嘰喳喳的是麻雀?

弗倫奇為了重建場景,訪問了幾位當年參加葬禮的人士,並隨著他們走訪教堂,描述當時的情景。他還向教會借了那場葬禮的錄音帶,以致得以引述牧師說了什麼,以及描寫人們的哭泣聲和教堂外的鳥聲。弗倫奇把錄音帶拿給當地的鳥類學家辨識,確知那是「麻雀嘰嘰喳喳的叫聲」。

是的,「細節」讓你的寫作更真實、更引人入勝、更具說服力;但「細節」更是一種寫作的選擇,一種寫作的態度,一條指引你寫作得以無限拓展的道路。

別再寫「一隻不知名的鳥」、「一朵不知名的花」,那通常洩露的,只是寫作者的敷衍與疏懶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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