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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死刑爭論的困難處之一,在於我們實在太討厭那些被我們認為應該處死的人,我們迫切希望重大犯罪的嫌犯死亡,這種願望讓我們反而花費比較少的心思去想更根本的問題:死刑的設計,有實現它身為刑罰的意義,讓這個社會更安全嗎?

當社會上發生關於博愛座的爭論,通常是關於某些可惡的人不願意讓坐(少數則是關於某些乍看之下很健康的人不禮貌地要求別人讓位),在這些網路新聞或影片的留言區,我們表達自己對於自私者的厭惡,但似乎比較少討論更根本的問題:博愛座的設計,有實現它存在的意義,讓那些對座位有需求的人有位子坐嗎?

博愛座的複雜

直覺上博愛座的功能很簡單:如果你坐的是博愛座,當需求者出現,你比其他坐在一般座位上的人更該讓坐給他。看起來如果這個功能運作恰當,應該會增加那些需求者得到座位的機會,不過真的是這樣的嗎?我想有一些情況值得注意:

減少座椅使用率

有時候車上站滿了人,博愛座卻沒人坐。這可能是因為乘客錯誤地認為只有老弱婦孺可以坐博愛座,或者覺得與其「先坐下來,但隨時得讓坐」,不如繼續站著。這樣的情況直接減少了座位使用率。我們的問題是「博愛座是否真的讓需求者有位子坐」,這可能讓你覺得那些並非老弱婦孺的乘客就算站著,也不妨礙博愛座的功能沒實現,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這樣想:如果車上沒有比你更需要座位的人正站著,那麼你就是車上最需要座位的人,就算你身體很健康精神很好也一樣。

「只有老弱婦孺可以坐博愛座」的錯誤觀念可以藉由宣導解決,但如果人是為了避免自己落入「隨時處於讓坐壓力之下」的處境而讓博愛座空著,似乎就沒辦法了。博愛座沒有罰則,而是藉由社會壓力來「製造」出位子給需要的人,但是這種社會壓力也無謂地減少了座椅使用率。

減少一般座乘客的讓坐意願

想像這段網路影片:高中生精神奕奕坐在博愛座上,拄著柺杖的人站著,旁邊的人碎念現在的年輕人很自私都不讓坐。

這段影片呈現了一個急切的需求:拄著柺杖的人站在公車裡很危險,可能會跌倒。要解決這個需求,並不是非得要坐在博愛座上的人讓位不可,只要四周其他任何一個人讓位,就行了。

為什麼其他人不讓位?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是坐在博愛座上。博愛座會增加人的讓坐意願,但這僅限於坐在博愛座上的人,當你坐在一般座位上,而且你知道附近有博愛座,你可能因此更不願意讓坐。

如果這是一台沒有博愛座的公車,拄著柺杖的人反而可能會被讓坐,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讓坐義務不會被集中在博愛座上。

有隱性需求的人進退維谷

當然,另外一種可能性是那個高中生其實也有坐著的需求。有些人看起來身強體壯、精神也很好,但其實不是這樣。而不管你是在公車上拿出手機錄影的人,還是坐在電腦前面送出「年輕人真的很自私,一代不如一代」的人,都沒有良好基礎判斷自己批評的人是否剛好是這種人。[1]

「找罪犯」的誘惑

我們其實不知道博愛座是直接增加了讓坐意願,還是只是把一般座乘客的讓坐意願「轉嫁」到博愛座乘客身上。如果是後者,或許整體而言,博愛座並不會增加需求者得到座位的機會:沒錯,博愛座讓博愛座乘客更容易讓坐,但博愛座也讓其他人更不容易讓坐。

這個問題是科學問題,可以藉由實證研究得到答案。但像是「目前坐在博愛座上的人是否有隱性的座位需求?」則通常很難即時得到答案。

讓需求者得到座位,這個目標非常明確,然而,在一次次的博愛座爭議案例中,博愛座的設計似乎讓我們把討論焦點從「怎樣讓需求者得到座位?」轉移到「那些不需要座位的人怎麼不讓位?」這對當時案例裡那些既站著又需要座位的人沒有什麼幫助,也可能增加博愛座的種種副作用:讓一般人更不願意坐博愛座、讓有隱性需求的人難以使用博愛座。

「高中生死不讓坐」的影片讓我們發怒,這種憤怒是一種道德情緒,但它似乎不是針對「有人有需求但沒座位」,而是針對「有人不讓坐」。在網路時代,這種憤怒對舒緩問題的幫助並不大,它不會促使你去跟不讓坐的人理論,或者商請其他人讓坐。在你生氣的時候,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但它會讓日後坐在博愛座上的人承受更大壓力,而這種壓力會不會為有需要的人增加座位,我們並不知道,因為我們不確定這種壓力是不是如同上面所說,從一般座位「轉嫁」而來的。

博愛座的爭論如果進展有限,在我看來,是因為我們「找罪犯」的反應很強烈,在博愛座的設計下,我們容易把焦點集中在「坐著的人有多可惡?」上面,而不是「站著的人的需求要怎麼辦?」上面。

這個「找罪犯」的反應,在我看來跟我們在死刑爭論上展現的反應很類似。我們急於處理兇手,甚至有時候等不到嫌犯被定罪,就嚷嚷著要殺他。然而死刑制度是不是有高於無期徒刑的嚇阻力,可以讓這個社會更安全?把成本用來改善社會結構和貧困者的處境,有沒有可能更有助於改善治安?這反而不是多數人在意的。要克制「找罪犯」的誘惑,或許訣竅在於在面對爭論時互相提醒:我們要解決的問題到底出現在哪裡?

*感謝曾柏文、陳紫吟、陳冠瑜、王詠瓏、蔡皓曦、林睿育、溫嘉禾和王律陽為本文初稿提供的諮詢意見。

NOTE

  1. 這三個觀察,曾柏文在 2007 年〈博愛座的霸氣〉一文裡也有提到。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刑罰、道德、公開秀:

  1. 身為人類,我們確實生來就能把處決場面當成大眾娛樂活動來欣賞
  2. 我們面對的問題不是「壞人該不該罰」,而是「要罰到什麼地步?」
  3. 北野武:道德這字眼真的很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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