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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彭浩翔為台版《怪力亂神碎花裙》來到台灣宣傳,期間住同一間飯店,除了廣播、拍攝、活動通告之外,其他鮮少移動,多半是記者來到飯店採訪。他手機不離身,似乎總有訊息在發,桌上擺了幾本書。採訪空檔,我聽見他對他的責任編輯說道,「我睡不好,一想到那個人說的理論,整個晚上都在想。」那人說的理論,是地球是平的,當然還加了許多佐證,不是隨口說說。

聽起來怪怪的,想起來又覺得很真實,這是彭浩翔對他朋友「地球是平的」理論的評價。他認真地與編輯討論,還有些迷惘表情,但那絲不確定隨即閃過,最後以「你或許可以考慮幫他出書」作結。採訪過程中,或在車上閒聊時,他有問必答,自動送上表情,舉手投足都是梗。理當是一個喜愛互動的人。

我第一次閱讀彭浩翔的作品,便見識他與網友互動時的犀利與癲狂——在港版的《愛的地下教育》中,彭浩翔回答了來自網友針對愛的各式提問,除了搞笑挖苦,偶爾也揭露真心與人搏感情。我問他是否曾在愛情中遇過人渣,他答道,有的。我想起他在微博上寫過,「『青春最寶貴的經歷就是犯賤,戀愛最寶貴的經驗正是被傷害。』我喜歡有空時答網友問題,因為答客問,同時在發掘自身。」

如同台灣俚語「摸蛤仔兼洗褲」,發掘自身其實也是服務己身。「我無法忍受別人不關注我,我有公主病」,於是每一篇微博po文總是二十四小時一到就刪除,引得狂粉都要隨時追蹤彭,深怕錯過他的發文。

在微博上,他什麼都不怕,指陳文化差異、批評身邊遇上的爛事,更多時候把購物成果拍照上傳,順便指點網友迷津,看似嘻笑怒罵,卻也發自真心。他甚至曾在微博上發起活動,讓網友們去向自己爺奶長輩們詢問文革期間的故事,之後出版了《碎碎念:從上一代那裡聽來的文革口述回憶》,這也是他目前唯一一本擔任編輯的作品。問他為什麼做這本書,他終於嚴肅,說道把版稅捐給學校,就是希望透過教育,能夠讓以後不再發生類似文革的災禍

是否想繼續當編輯?他笑回現在太忙了,沒時間。沒時間,怎麼寫出《怪力亂神碎花裙》?答案又回到微博。許多故事都在等待無聊中誕生,「一直等,很浪費時間。首映會女明星遲到,等很久啊,不如直接寫一篇。」也因為微博當時的文字量限制,書中收錄的多半是140字為限的極短篇,總共100則。故事長短不一,讀起來都帶著彭浩翔說話口吻,彷彿在看他微博。有些帶點青春期式的狂想,如〈菊花口西征前記〉,描述一群被設在肛門的精子如何努力返回陰道以求生路,也有幽默如〈口述族譜〉,外婆囑咐孫子學法語千萬學好,因為當初她與法國男友吵架準備分手,便是把Lâche-moi(放開我)說成 Lèche moi(舔我),如今孫子才會繼承了鷹勾鼻。

除了低級或幽默故事,也有一些讓你讀完驚覺自己太天真的故事,因為那些荒謬、充滿戲劇性的場景,在短短文字間就把你推到了真實的那一面——這是看穿某些世界運作規則的人才寫得出來的作品。如〈目的地〉中,一個想要將春運時的客車強暴案(一車內有三起性侵案)翻拍成電影的導演R,「在整個拍攝過程中,潛規則、不自願性行為和侵犯發生之次數,遠多於原來那公車上的。但為了坎城(影展),R與劇組都選擇沉默。」或是道盡演藝圈潛規則的〈替身〉:酷似女明星琪姐的楚楚,長期扮演其替身,一般劇組演戲也罷,但若受女明星之請託去陪睡,那究竟是誰在賣,琪姐還是楚楚?

「你遇過這些潛規則場景嗎?」我問彭浩翔。
「沒有啦。都是在八卦雜誌上看到的。」他大笑著回答。

〈作家自傳〉中寫道:「我承認,我是個病人,靠出賣自己病例,稿點收入來治病。」我問彭浩翔那是什麼病,他笑著指指腦袋,「這種。」他也曾在《嘴賤是怎樣煉成的》(彭的微博結集,亦收錄與讀者互動的內容)寫到:「⋯⋯寫這段那天,我想起種種,潸然淚下。我發現,我創作,不為賺錢,不為娛樂世人,只為自療和挽救自身免於崩潰。」

採訪的過程中,他有問必答,甚至主動做效果,嘻嘻哈哈的,隨時上戲不NG。帶點港腔的國語聽來誠摯,有些地方說得特別清楚。後來一查,那些清楚的段落(例如公主病或是在首映會等女明星時趁機寫作等)是熟能生巧,太常講,也被其他媒體寫進去了。這在經常受訪的名人身上十分常見,畢竟問題大同小異,但不知怎麼的,彭浩翔讓我想起了漫畫《抓狂一族》的主角小鐵,每一件事情都要講上好幾次,百說不膩、其樂無窮,但這些生活瑣事透過彭浩翔的嘴巴,的確也變成一個個故事,每一次搬演都有其獨特的質地與生命力。

聽起來怪怪的,想起來又覺得很真實,這其實也是彭浩翔的說故事風格。如果他忽然開口說,地球是平的,我想我也不會意外。有些人天生就是吃故事這行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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