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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在台大生態池經常遇見牠,在淡水河岸,在大安森林公園,在植物園,在許多水澤河畔也常見到牠,總是佇立不動,安靜沈思。起初不識太多鳥獸之名,夜鷺、灰鷺、牛背鷺,傻傻分不清楚,後來在有河Book書店,透過詩人隱匿之口,我確定不會忘記,牠是夜鷺

不像白鷺鷥那麼瀟灑,一身潔白,纖細長腿,如托著一片風緩緩降落,如俠客仗著輕功悠揚起飛。夜鷺,有自己的風格,另有莊嚴法相,一副哲學家的架勢,讓我想起陳之藩那篇〈哲學家皇帝〉。

夜鷺有時被混淆為黑冠麻鷺。同樣淵渟嶽峙,但黑冠麻鷺略嫌其貌不揚,進食後喉嚨扭曲蠕動,莊嚴中略帶滑稽。相對之下,夜鷺體態優雅多了。

每回逛遊台大校園,一定去生態池、醉月湖,探望牠。牠總是站立石塊上,沈默不語,不與他鳥交談,狀似哲學家,思索鳥生的意義,又像滿懷心事,一逕發愣。我常覺得我們之間有些共同的心思,雖然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牠。

後來知道夜鷺又名「暗光鳥」。這名字挺奇怪,我見夜鷺,都在朗朗青天之下,何來暗光之名呢?

是啊,為什麼?張惠菁也問了這問題。她在服務機構的園林,連日中午見到夜鷺飛來。是真的夜鷺,不是黑冠麻鷺,從她所描述「腹灰、背黑,渾圓的身軀底下是鷺類的黃色長腳,嘴喙寬而色暗,頭頂一根白色的長羽毛向後伸出」,是夜鷺無誤。

理當晝伏夜出,為何日正當中出現?一隻失眠的鳥。張惠菁〈夜鷺〉一文以此起興。從失眠寫起。從鳥類轉移至人類,寫不少人為失眠所苦一事。

但失眠的人又似乎不是重點,不到三百字,主題又轉回夜鷺,從夜鷺講到物種演化——關渡的夜鷺會在攤販附近爭奪食物殘渣,當夜鷺棲息處遭人類侵占,只好適應環境,在大白天攤販生意興隆時出沒。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為了覓食,改變作息,從夜貓(鳥)子變成晨型人(鳥)。也就是說,夜鷺「在物種演化之路上被人類干預了」。

走筆至此,突然一轉,寫起黃國峻之死。此事無關夜鷺,維繫二者關係的是「演化」。當一個人無法像生物一樣演化以突破環境的逆境,便無法生存,而關鍵語句則是駱以軍這一段紀念文字:「我一直大錯特錯地以為,那只需在各自孤島般的小說突圍中找到答案。」

張惠菁回顧與黃國峻偶爾交換彼此的甲狀腺病史,此外不怎麼密合互動:「我們各自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單獨面對著疾病、寫作,實驗著怎樣的突圍姿勢,在迫近的現實前尋找適應的方法、演化的解答。」

寫黃國峻,點到為止,隨之訴說英國某地的天鵝,以及她與某人的關係,以及之後的失眠,像夜鷺。如此扣回題目,呼應開場,文中幾個主題,移形換位,交錯行進,轉接無縫,實在太厲害了。

〈夜鷺〉全篇有幾個關鍵字,名詞如夜鷺、天鵝、黃國峻,動詞如失眠、演化、突圍。從白日遇見夜間鳥,說到失眠,無預警的方向急轉到黃國峻事件,又懸崖勒馬般的扣回現代人或現代鳥共同的艱困與脫困。全篇要講的,就是面對生命困境的突圍姿態。動物演化,以適應生存環境,而人類在棲息生活之外,更需要飽滿的感情支撐既脆弱又敏銳的靈魂,調適不過來,往往選擇讓自己變成不適者淘汰的一群。

幸好這一篇沒寫成論說文字,只以幾則觀察所見、資料所示、個人經驗與友人遭遇,串接一起,融貫成文,真是好文。

這篇〈夜鷺〉收在《告別》一書,這是張惠菁巔峰時期的作品。書中另有一篇〈睡美人失眠〉,同樣扣著失眠、自殺等主題,綴連著川端康成小說《睡美人》,寫藝人陳寶蓮。

陳寶蓮跳樓自盡,所以能夠連結到《睡美人》,緣自媒體一則報導。她的前男友,商業大亨黃任中說過,他們同床五、六十次,未曾發生性關係。

於是張惠菁聯想起《睡美人》,那些老人,看著熟睡少女,而不能做什麼。從少女為什麼必須睡著,到並未熟睡甚至於可能失眠的陳寶蓮,兩者的異同,文章最後寫到她的恍神狀態,終致失神、失常。

又有一篇寫到與陳寶蓮一樣從高樓決絕躍下的藝人,〈張國榮的兩個背影〉,談愛與孤獨,淒美得令人想哭。

此書有幾篇談到死亡,但死亡不是唯一主題,也未必是主要題材,雖然以「告別」為書名,讓人不免產生聯想,但這二字另有喻意。這是一本充滿詩意的散文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寫的是鳥,但不只是鳥:

  1. 有時候,愛上某人,愛上寫作,甚至連愛一隻鳥,都會讓你陷入必須直面世界的風險
  2. 【康文炳的編輯檯上,和檯下】因為你懶,所以你只有那隻不知名的鳥
  3. 為了人類,都市動物開始過起夜生活,漸漸成了默劇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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