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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衛福部啟用1966長照專線,行政院長賴清德在致詞時說明了長照政策的進展和預算增加的現況,也順便提及有照服員認為月薪三萬太低,賴清德表示照服是善事,並以「做功德」回應

剛好,在上個月的一場講座裡,有個聽眾跟大家分享他的困擾。他是社工,在現在的台灣,社工跟照服員類似,長工時、高度情緒勞動、不成比例的薪資。當這位常被迫加班的聽眾向上級提出抗議,上級問:「你放假,個案怎麼辦?」

那場講座談到羅爾斯(John Rawls)的差異原則:若社會的基本結構允許存在有社會經濟上的不平等,此不平等必須要讓最弱勢的人獲得最大好處才行。這位社工朋友自忖:我工作很辛苦,放假也是應該的[1],但是個案才是這個狀況裡最弱勢的,若要追求公平正義,我是否該放棄休假,來避免他的損失?

道德勒索

當時,我一邊向這位好心的社工說明羅爾斯理論的適用範圍(最初用於社會基本結構,能否間接或部分用於個人行動選擇,還有爭議),一邊卻也可以理解他的困惑。最後我想了想,試著分析:

  1. 你的上級似乎是在說,你休假會造成個案的損失,你是那個損失的原因,因此你需要為該損失負責,因此你有理由不休假。
  2. 然而,就算個案因為社工休假而損失,「社工休假」也不是造成此損失的完整原因。因為,假若社工人手充足,體系完整,那就算大家正常休假,也不會造成麻煩。
  3. 在「社工人手不足、體系不完整」和「社工休假」之間,特意選擇後者來負責任,並不公平。

在原始情況下,上級的說法讓社工認為自己對個案有更多責任。這種「改變環境條件,讓人不公平地相信自己有過去沒有的責任,並藉此操弄人的行為」的做法,被哲學家凱勒(Simon Kelle)稱為「道德勒索」。

失控的同理心

當然,當我們活生生面對特定的個案,不論是社工、照服員還是你我,只要擁有一般人的情緒和良心,都會油然而生出一股責任感。這種責任感讓你認為對方的福祉很大程度是自己的義務,並忽視其他因果端點應負的義務,例如那些沒有維持完備社工體系的人,以及那個沒有替一線人員保障合理待遇的政府。

這種道德情感,被心理學家布倫(Paul Bloom)稱為「失控的同理心」:人的心理機制產生的情感判斷,讓我們把道德注意力不公平地分配在少數人身上。在社工的狀況裡,這種機制讓你把眼前個案需要幫助的程度,錯誤地估得比你自己以及「在你因為過勞倒下後,無法受到幫助的其他個案」還要高。在心理學家巴特森(Daniel Batson)的實驗裡,這種機制讓受試者傾向於在簡單的道德情境裡做出沒道理的判斷

當然,社工人手和體系是否完好,大概也不是這位聽眾朋友身處的單位能負責的,當時我們討論到最後,結論很不勵志:「可能還是要看政府的政策吧,呵呵QQ」。(這個不勵志的結論其實還不夠符合實情,例如說,我後來跟一些社工朋友聊,發現雖然錢能解決的事情都是小事情,但要讓社工有穩定充足的收入,並不是單純「加薪」可以解決的。以這則新聞為例,社工人員的待遇,很大部分依然取決於體系規則。)

義務的轉移

小結一下,在上述案例中,社工遭到上級道德勒索,當然,他們不會是台灣唯一被道德勒索的人,而我們有理由相信,失控的同理心正在各種道德勒索裡發揮作用。

賴清德的說法,依我看來則比較複雜。

根據此事件的第一波報導,賴清德似乎是在主張說,照服員月薪三萬沒有想像得糟,因為他們可以當作自己是在做功德。一般來說「做功德」是超義務行為(好事,做了很棒,但你沒義務做),我們可能難以直接主張賴清德試圖藉由發言來讓照服員認為自己背負特定義務,因此也難以直接宣稱他在道德勒索照服員。

不過呢,以政府官員的角度,行政院長應該把長照主要當成政府的義務(而不是那群剛好選擇此行業的公民的義務),在長照任務效果不彰,且有人反映執行任務的資源(工資)分配有問題時,提醒第一線人員說「你們在做功德」,這會有替政府卸除義務的嫌疑

道德勒索試圖增加社工身上的義務,賴清德的發言則試圖卸除政府身上的義務,這兩者轉移義務的方向不同,但原理和值得注意的程度應該相似。

賴清德事後澄清說,他是在為照服員提點子:若把工作當成做功德,應該可以協助自己維持好的心理狀態。不過如上所述,就算是這個版本,也沒有比較好。(幹話順便一提:如果賴清德是主張用超自然的因果福報來取代部分的工資,則是會違反政教分離原則。)

我們之所以有社福和長照這些制度化和系統化的計畫,就是因為這些議題沒辦法靠大家的道德動機來解決。確實,這些事情是好事,所以參與者會有道德動機犧牲自己,面對這些道德動機的存在,如果政府不合理地把它們當成自己可以做少一點或做緩一點的理由,這可能有違政府自己存在的目的,就算賴清德並無此意,光是在討論薪資的時候說出「做好事不要求報償(好事本身就是報償!)」這種話,也可能反而影響新血加入的動機,對這種把社福系統化的計畫有不好的影響。

最後補充一點:如果長照是國家重要問題,過勞沒道理不是,當政府不介意利用社工員和照服員的道德動機,犧牲的或許正好也是社會最弱勢的一群人

※感謝賴天恆、吳多禾、黃小鈞、吳弈臻和周丁丁閱讀本文初稿並給予諮詢建議。

NOTE

  1. 就算工作不辛苦,放假也是勞工的權益。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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