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賀淑芳

每個人身上都背著一個房間。這件事甚至能藉傾聽獲得證實。見有人疾步而行,只要側耳傾聽,例如在夜裡,周遭萬籟寂靜時,你會聽到,比方說,牆上一面沒固定好的鏡子正在晃蕩。
──法蘭茲.卡夫卡

夜晚像一朵花那樣盛放在卡夫卡的書裡。班雅明曾說過卡夫卡的寓言,像來自一個遺忘的大容器。我想這意思是說,他寫出了那種別人只能隱約感到,可多數時候忘掉的東西。身為讀者的我,只能讀到這些淌過時間的句子。句子產生的緣由逝若星光,那其中不可言的,從沉默敲出的聲息,一直持續。它理應來自作者肉身之我,但讀起來,也像是他者寄放此間的事物。

黃錦樹的小說裡,也有一棟過去的房子。虛構與夢境如套盒般,套疊著更久以前的書寫,也裹入早年生命的場景。如阿根廷作家薩瓦托說過的,虛構與夢境之不同,不在於連不連貫,在於虛構有表達的出口,而夢中所發生的都封鎖在夢裡。虛構的表達總是,「我不在場」,才成其藝術。夢境不受肉身與時間羈絆,可以無限地朝向過去與未來,有如預言與déjà vu。

文學常以夢喻茫,如莊子迷夢。即或如此,夢裡的意識有時也異常清楚。彷彿覆罩心靈的薄膜揭開,因此分外有著現實裡所無的清晰。或許,就在這個層面上,虛構的創造因此與清醒中的造夢有點相似,以自身的語碼,表達出事物異於表象的樣子。小說中的我,來到無岸之河,繞彎河流。大霧,划行。周圍的音調變異,景物左右調換,彷彿霧中有個缺口,卡夫卡自鏡中浮現穿越而過。夢中浮映的方修符碼、固非現代所欲依歸;卡夫卡的文學語言其實亦是挪借,一切陌異剝離。這裡沒有符號可以憑藉或承襲,承襲本身乃為幻夢,即或逆向的,如他早年的小說〈大宗卷〉(那消耗後世存在的祖輩歷史整理,一陣輕風吹過之後,我「不斷的稀釋,終至化無」)。虛構以夢一般的形式縱潛,從終結開始,臨界一切的空無與消散。

大霧讓我想起安哲羅普洛斯。他的電影幾乎都在講述邊境的故事。主體穿過茫霧,跋涉到邊境。從主體消散之處,才顯見歷史與存在的關係。如同羅蘭.巴特說的,人的遭遇不能超越歷史。在鑿述歷史的語言符碼背後,有個他者化的空無在吞噬一切,使得所建構的話語秩序,都變得無意義。

黃崇凱小說裡,那幾近沉沒的吐瓦魯,一個將要消失的島嶼,彷彿是歷史浮顯的空白,也像盤據人生而無所尋的空白。讀著那細細描敘吐瓦魯人兩姊妹,在那以後倖存於臺灣島嶼上的生活,雖是偽史之文,卻覺得那行文中可見與不可見的,所言與未言的,都可曉可感,閃爍微光。句句之間,好像能見人之存世的揩塵。我僅有數年的異鄉生活,幾乎都快遺忘了某段時間與心情,與之行行呼應。某個傍晚坐在麻麻檔讀著,竟覺得無法自己。

在《齊美爾:生存形式》裡,北川東子寫到,在電車中人們雖然一直對坐著,默不作聲地互相注視,縱使在這麼尋常的生活場景,彼此看著他人的視線也可能會彎曲、或歪曲。「人在什麼時候,或許就會看不到他者,而且存在於他者之中的我,也會消失。」

人際之間,無法交流的時候,多於能夠交流。但又不能不以這充滿語義分歧的語言與符號來交流。如果能夠打從心靈深處與人交流,無論是誰跟誰,那都是罕有的奇蹟。大部分時候,人際之間僅能到此為止。那麼,為此,虛構本身,或也延伸這份人在語言中的命途。並非「他人就是地獄」,因欲接觸他人異己的存在,就有語言,這意願實始於愛。恰如波赫士〈帕拉塞爾蘇斯的玫瑰〉裡那場失敗的對話,衍成另一場交流在讀者與書本之間延續。如同玫瑰被焚為灰燼僅是表象,實際上玫瑰依然存在,人所願意相信的,總盼它閃耀不滅,為此尋求符碼,以穩固之,以安頓之,可是文學符碼所編的已不同實質。如楊凱麟所言的,文學總在當下開展過了,其影響雖會消失,卻也不以此為特質,文學雖非真實,卻也並非虛幻。現實本身,也並不比虛構更不虛幻。

虛構穿越虛構。只要運用符號,即能生虛構,像波赫士書中的鏡子迷宮。虛構的逸離,像沿著一道圓圈遁走。那尋找失物時,回身、環視、迂迴展開的弧線。

在胡淑雯原題為〈鏡子〉的小說裡,有一道這樣的線條,「小海學會了旋轉。」改寫了他人在她身上刻寫的意義。女孩出門,上街,在日常重複的路線中,隱然有著什麼,正被未明的外邊所偷取,或自己也偷取,一點一滴的,像暴日底下的陰影一路緊隨。對於女孩來說,並非是那些已經說了的,反而是那些未曾說過的,似有非有地定義著「我」。

可是,「我」是什麼呢?在他人眼中的我,是怎樣的呢?在這與他人共存的世間活著,「我」實際上無法對他人的存在無動於衷。

虛構有份偶然的凹摺。偶然遇見和善的人,感受到他人身上的善意。是偶然而非僅憑主體意志的控制,帶來奇妙的應答。雖然這一切不免透過語言,自意識初來,語言就在,宛如鏡面。這一切固難確定,而無法預見的偶然與改寫還會一再到來:「未來,在時間的深河中,這不斷迴轉變身的過程還要繼續,有無數三百六十度供小孩不斷轉身,由舊裡翻新,一再一再離開自己,再回到自己。」

如同傅柯在《詞與物》所言的,「人一開始就被迫在語言裡安頓言與思。」可是事物不能在話語裡穩固。在《感覺和所感覺的事物》裡,奧斯汀探究對「實在的」(real)知覺的本質,說語言連一根頭髮、一尾魚、一枚花瓣與線團的顏色,都說不準。於是我們以各種數量詞,一朵、一塊、一片,數數天上變幻的雲朵。恰因模糊,如抒情之豐礦。如同雷可夫與詹森《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所言的,隱喻滲透語言與感知。語言像光,它照亮所指,但同時那光照也盲蔽周圍的深濃黑暗。倘若有物沉藏於語言的陰影裡,就會讓人覺得這物件本身即為陰影。

有時候,虛構中的不可說,是因為那構成藝術的祕密,猶如波赫士〈鏡子與面具〉篇裡那個震懾聆聽者的詞彙,一旦道出,筵席就得終結,詩人就得死去,國王就得流放。雖然題表為詩,但何嘗不能為虛構?波赫士為著這極限的想像,不斷複寫成寓言。或許正是這些背後隱蔽的,才道出何謂文學。希臘往昔已有《釋放普羅米修斯》神話劇,其中有個版本,以預言的方式,道出後世將會有因為愛,而罔顧宗法執意結婚的亂倫者,他們生下的後代,未來將會把普羅米修斯從宙斯的囚禁裡釋放出來。故事幾乎大無畏地穿越禁忌,彷彿也就能夠喜劇圓滿地消拭了禁忌。然而敘事又不能承擔這結局,在說出預言時,同時也拭掉了它實現的可能,因而成了空無的預言,成了虛構中的虛構。確實這一切,已經陳舊了,遙遙遠去。但這版本還是讓我想起了《百年孤寂》。我以為,無論什麼時代,虛構確實有這樣的快樂。縱使它的源頭是創傷,虛構依舊讓人振奮地愛著表達,以及探索創造表達那不可表達的可能。如楊凱麟所言,虛構是高度迴摺的書寫。是真是假,與卿何干?像胡利奧.科塔薩爾的小說〈我告訴自己的故事〉開頭的第一個句子:「當我獨睡時,我就跟自己講個故事。」彷彿心頭上有個敘述者,欲從語言中獲得彌合。跋涉漫長。如同瑪格麗特.愛特伍在〈帳篷〉裡問,「這樣的文字何以能保護人?」小說沒有情節,沒有角色,只剩下了畫面、句子、聲音,只剩下了「說」:在一個廣袤寒冷、呼嘯狂響的荒野裡,人在一個紙糊的洞窟裡狂寫,一邊寫,筆尖就一邊把紙張劃破。寫的人一邊從破洞往外偷看,一邊害怕又一邊繼續寫。

在童偉格原題為〈虛構〉的小說裡,這把「我」的聲音,真正成了虛構的聲音。「我」在初雪時節,把她和丈夫在異鄉相依的年年歲歲、季節時日再度回憶。如潘怡帆說的,是虛構的語言賦事物以意義。在嚴寒的異邦,降下了「真正意義的雪」。伴隨著這樣的嚴寒,「我」的提問裹起《李爾王》的嘆息:「唉,不要講需要─」圍繞著那終其一生「他人都覺得不需要」的需要,前前後後地問:「我可以更寬容自己一些嗎?年老的我,是否可以說我只需要一點類似於此的迷亂,而不再需要在意他人的判準呢?」「站在人類年齡的高階,逐年還要更老的活人先鋒,老太太我,是否能決定自己的需要了呢?」句句澄明。起伏繁複,彷彿時間所予的,通通具在。這無以言詮的感受龐鉅,卻真正是情感自然的樣貌。〈虛構〉以那裹藏的、層層疊疊的語言路徑,呼應著那當中之不可斷言、語言難趨的謎團。像一個人持著筆尖,從窗上描摹捕捉外邊起伏的茫霧,可是實相沉逝於語言忘川。〈虛構〉的語言,宛如雪地寒光,透見這無可能簡單道說的狀態,如此,也就幾乎度越到那屬於「說」的內在的真實。小說裡有這麼柔軟的話,「我只是在專心等候……」僅僅只是默念,就彷彿能喚出,將要把心中寒雪融化的熱流。然而,猶如童偉格自《西北雨》以來,對生命的平寧洞悉,所有的真實與虛構,人與人之間的相伴,終歸都要星散。「如果那個人竟是你,我會像感謝一直以來的你那樣,衷心感謝時間最後對我的寬容。我們會一起被真正的冬雪給埋藏,在同一個夢裡滅絕,誰也不為誰倖存成虛構。」

年初回來,站在馬路邊,感覺著許久沒有的酣熱,陽光熱得跟包子一樣實在。但什麼是實在?只要一動言動念,言念即有虛構。或許最大的虛構,就在日常語言裡,那些把各種感覺的嶙峋與凹凸不平,給輾平磨滑的話語。文學的虛構總是屬於邊緣的,為了各種各樣掉到裂縫裡的事;人類事務中的失敗之事。那種如果不是透過虛構,就無法訴說,以及誰也不想經歷的極限彼岸。或者,一點也不戲劇,由於太過尋常,以至於大家都覺得不重要的事。與其說是創新,虛構毋寧是想起遺忘的;從遺忘中虛構,或因追索遺忘而豐盈。那不可說、可不見,如茫霧般隱藏著「世界誕生之前的我的面容」(波赫士,寫於《塔德奧.伊西多羅.克魯斯》篇底下)。

我也覺得虛構,總有一種埋在土裡遠去的性質,寫來就準備度遠去。或者,虛構的創造力其實隱藏著這樣的希望,冀望尋找度越難題與探索表達難題的其他可能。當手沒寫的時候,時間依舊像一輛馬車滴答地踱步,接續又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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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淑芳

【創作者讀字母會】時間所予

一九七零年生,馬來西亞人。著有短篇小說集《湖面如鏡》、《迷宮毯子》。獲得臺灣國藝會馬華長篇創作補助。

※作者插畫手繪:白日設計/提供: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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