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莊瑞琳(衛城出版總編輯,編字母會的編輯)

這幾年各式文學經典重新成為新書,有人認為是文學閱讀的保守化,也有人樂觀認為是文學經典的更新與深耕。尤其今年二月正式授權在臺灣出版的《百年孤寂》,從書店通路的角度看來,是今年翻譯文學長銷的明燈,但看到《百年孤寂》也參與六六折的促銷行列,令人很難不對文學的貶值感到難受。

暫且不談近幾年臺灣文學市場的問題,令人感興趣的是,這個市場所共同淘選出的經典是什麼。這使我們不免覺得,其實所謂經典,不外乎像是鬼魂一樣地存在,它們持續盤旋在我們的心靈,持續使各種讀者感受驚嚇、難忘甚至附身,且可以不斷再生與自我分身,出一個版本不夠,可以有多種譯本、改編或者延伸指南。對比經典長生不死的生命線,對愈來愈像朝生暮死物種的諸多新書而言,簡直是難以企及的美夢。

常常在想,再過二十年,我們目前的翻譯文學與華文創作,哪些可以成為新時代的鬼魂?畢竟鬼魂也需要代間流動。

正因為經典的鬼魂性,字母會二十六個字母當中出現K卡夫卡也就沒什麼奇怪的。收錄在《字母會K卡夫卡》的六篇小說作品,展現了作家們如哈姆雷特般遭遇鬼魂的反應,因為卡夫卡的迷宮很難解除,但同時卡夫卡作品的隱喻性,經常證明的不是他自己的經典性,而是被這些隱喻持續影響的社會處在什麼狀態。也就是我們會意識到,原來卡夫卡的隱喻仍舊在說明人的處境。南非小說家柯慈〈翻譯卡夫卡〉文章中就提及卡夫卡在一戰後的影響力,是因編纂遺稿的友人布羅德對《城堡》中K的處境──想進去城堡,不再當局外人──的詮釋反映一戰後德奧經濟停滯,人們如迷途羔羊沒有生活方向,到處是無望氣氛的狀態。

於是從字母會作家這六篇回敬卡夫卡的作品:陳雪說一個女孩變成鴨,是在向《變形記》致敬,黃崇凱寫,「簡仔沒做什麼,一日醒來卻被告知要結婚了。」用的正是《審判》的著名開頭。又或者駱以軍如何用臺北一棟公寓裡頭的住戶擬仿《城堡》迷宮。彷彿讀者們都有同樣的默契,能夠明白隱藏在這些作品中的卡夫卡之鬼。如果這樣的卡夫卡隱喻默契仍然在當代臺灣有效,是因為我們也跟一戰後的歐洲一樣嗎?事實上當代臺灣距離一戰之後已將近百年,但顯然卡夫卡的「仍然有效」或者只會更加有效是因為,我們處在更極端現代的世界,而卡夫卡的作品是那種「完全」解釋現代世界的作品。這個世界的核心本質是,人無法選擇。很有可能,這個生活竟然就是表面敘事稱揚的民主、自由、開放,而現代世界及其建構的一切,並不是它的失靈而是它的運作就造成障礙重重迫使人必須展開「反冒險」。因此或許,我們仍舊需要各式各樣的卡夫卡飄浮四周,因為我們對世界的外在探險已結束,而現代世界內部的探險卻如不會終止的惡夢,因為我們將永遠置身在現代世界之中,世界對我們更日益像內部之內的關係。

不過關於經典與我們的關係,以及市場對經典的依賴,我想起字母會第三季《字母會O作品》當中,黃崇凱描述了一個未來世界,人們此後只會一再重讀重看過去的作品,將是不再有新作推出的時代。會有這麼一天嗎?如果有,幸好卡夫卡的朋友沒有燒掉他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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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卡夫卡是怎樣:

  1. 卡夫卡絕對想不到,這份他想燒毀的手稿,竟在百年後掀起跨國爭奪戰
  2. 卡夫卡:我會躲藏在快樂後面,我的笑聲是一堵水泥牆
  3. 你已經讀過許多卡夫卡的故事,現在,你可以進入一個完全原創的卡夫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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