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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

吳曉樂

喜歡黃麗群、吉本芭娜娜、艾麗絲・孟若,也喜歡漢娜・鄂蘭、蘇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遠近,來區分一位作者的宏觀或深邃與否,均屬無效分類。廚房裡的刀具雖比不上槍砲彈藥,但作殺人用,也應是得心應手。 我所盡的大小嘗試,就是為了談這樣一個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寫過專欄若干,散文若干,書評若干,小說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說。

釜山的海東龍宮寺,自入口開始,有一百零八階,沿路拾級而下,再沿著原路返回。路邊的石壁裡,有一尊佛像,得男佛。與我同行的母親注視著佛像,半晌,她小聲說,妳摸一下吧。聞言,我心底如亂石投入,不健康的蕩漾,但顧及形象,輕聲道,回程再說。半小時後,我們又狹路相逢了那位得男佛,可好,又僵了,母親的聲音跟姿態都比上一回更低,摸一下,只是摸一下。我反問她意義何在。母親結巴說,就只是、只是確保妳將來生下一個男孩子吧。我深呼吸,擠出一絲微笑,說,我們走吧。母親牛似的不肯,拗聲要求,妳為什麼就是不肯。我沒答腔,轉身低著頭一階一階踩,母親追上來,又一次質問,為什麼不嘛。我回頭看她,反問,我是女兒,妳也是女兒,我們怎麼可以這樣,這對妳公平嗎?對我又公平嗎?說完,我復往前走,母親的聲音在耳後響起,我只是希望妳幸福,我知道這個社會上大家都說男女已經平等了,可是、可是沒有兒子的女人,還是會被人說話的。母親的話絆住了我,我再也無法往前一步,我可以感覺得到,某程度上,母親是在跟過去的自己說話。

我一生下來,評價複雜,以父母而言,我是第一個孩子,簡直摯愛,奶奶一得知我的性別,難掩慘痛的沮喪,大伯夫婦生了兩個女兒,奶奶始終在盼著一個長孫。母親剖腹產的傷口在夜晚滲出疼痛時,奶奶已經止不住關切,什麼時候再生?一年後,即使醫生認為母親傷口癒合的狀況不佳,母親的肚子還是膨大了起來。母親不是不在意醫囑,只是人情在身後苦苦地追。奶奶告訴母親,為了一個孫子,她不曉得在夜裡驚醒、輾轉反側多少回。母親覺得自己對這份悲傷有責任,她回老家去,找自己的母親傾吐焦慮,兩個女人驚惶地討論,要怎麼擔保一個男孩呢,外婆說,去找媽祖吧,媽祖慈悲,會答應妳的。我問母親,拈香時妳想著什麼。

母親的答案老實得不可思議。害怕,她說,我好害怕。怕第二胎又是個女生,要再懷孕一次,肚子又要被劃開。

第二胎是個男孩。我有了一個弟弟,奶奶終於迎來她盼望多年的長孫,母親的苦難結束了。我後來把這過程告訴朋友們,迴響熱烈,那些女兒們告訴我,類似的故事在他們家中也搬演過。沒有產下兒子,讓母親被責怪,而身為女兒的他們,也共享了那份羞恥感。

其中有個故事相當立體:父親是獨子,底下三個女兒。一年祖父跟鄰居吵架,鄰居氣急之下,脫口而出「你就是陰德不足,才生沒有孫子」,祖父氣得轉身走進家屋,找著媳婦,暴雨似地惡罵。這位媳婦,正是我朋友的母親。朋友說,要在那種處境下不發瘋,得很自制。她敬佩著母親的自制,也驚愕人們可以這麼不自制。有時候人類的無知,實在放蕩。我一直以為這故事會隨著物事流轉而被時代巨輪碾成微埃,人們再也不相傳,直到這幾年,仍見人議論某位女星就是因為積德不足才生了三個女兒。我才明白,即使校園的生物課已指出孩子性別的決定機制,知識卻阻止不了人類渴望逞慾的心。在知識與幹話如萬馬奔騰的場面之中,我們選擇了後者,承認吧,我們實在戒不了傷害人的快樂。

再回頭去說童年吧。兩位堂姊們的衣角是我緊緊抓握的物事。弟弟出生後,我基本上歸堂姊們管,奶奶總捨不得弟弟,去哪都抱著他,弟弟安睡了就在他身旁守候,輪到我跟堂姊睡下後,奶奶更是牽著弟弟,到對面的柑仔店,給弟弟挑他喜歡的玩具。我、堂姊們,我們這些女孩們,一起玩大伯母買的玩具,印象中,玩得倒也開心。未曾有人抗議,為什麼他有,我沒有,我們只是跟著接受了,他是奶奶等了好多年的男生,而我們不是。想想這真是讓人感傷,我們竟就這麼領教了。像是學習,走物為狗,翔物為鳥,在街上裸裎著肚腹的為貓,被人期待的存在為兒子。而我們以上皆非。

奶奶難道不愛我以及堂姊們嗎?我信她也是愛的。根據我的巨大門牙,奶奶給了我絕對足夠的營養,只是基於某種她也無法釐清的機制,她特別寶愛著會帶著丈夫姓氏走下去的那個男孩。堂姊們去上學後,我顯得孤獨。奶奶與弟弟是一組的,我一個人一組。父母北上看我,我也一副鬱鬱不樂的模樣。母親要父親去跟奶奶商量,痛苦的長談後,我跟弟弟終於回到父母身邊。我很少想起奶奶倒是常想起兩個堂姊,到後期,他們更像是我的照顧者,做我的玩伴,給我編髮,帶我去買布丁,也跟我一起經受著被至親冷落的微微黯淡。

母親後來問我,為什麼妳在奶奶家這麼不快樂?我告訴她,因為奶奶都只看弟弟、不看我。對於一個還沒上小學的孩童而言,還沒學到偏心這兩個字,只能用現象的描述來讓母親明白:在奶奶家,我無法被注視。母親說奶奶時常打電話給她,抱怨我喜歡攀爬到高處,像是冰箱上,她時常要警惕我的跌落。很難帶。母親在多年後回憶著奶奶對我的評價,我聽了卻是滿腹惆悵,那些機巧的小動作,可能是一個孩童對於主要照顧者的拙劣示愛:看我,看我,我在這裡啊。

奶奶女孩時,我猜也曾被誰放在天平一端上,並且難過地發現指針的震顫渺乎其微。很可能從那一刻起女孩習上了,女孩是輕,男孩是重。女孩長成了媽媽,奶奶,每一次身份的轉換,她也亦步亦趨地模仿著前人留下來的法則。把姑姑放在天平上,把堂姊們放天平上,最終,把我給拎上了天平。於是,一批批的女孩們,繼承了血,更繼承了這份自厭的遺情。細想真是淒涼,這真像一筆無法拋棄繼承的債務。

朋友近日懷孕了,是個男孩,眾多道賀詞中她最受不了的莫過於「一舉得男」、「喜獲麟兒」。她知道自己被讚美了,但她還想不出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像是,懷了一個男孩而不是女孩嗎?另一個朋友懷孕了,是個女孩,她察覺得到,大家都在拐著彎撫慰她,以任何語句,女兒貼心。女兒懂事。兒子長大了會跟女朋友走,可是女兒不會,女兒往往戀家。這麼多理由,只讓她覺得心煩,愛一個人,怎麼會需要這麼多理由。彷彿我們在討論一個、一個略有瑕疵的存在,必須一再遊說,才讓人勉勉喜愛。更讓她隱傷的是,懂事,貼心。她想到自己,這些特質其實都會壓垮一個人。在家庭中,女兒被期待著扮演一個柔軟小棉襖的角色,微笑,沒稜角,察言觀色,說話甜蜜且每一句都讓人想緊緊相擁。女兒們也是照顧者,照顧小孩,伴侶,自己的父母,別人的父母。懂事,貼心,且往往戀家。因為她們從來也不被鼓勵走出家門。我曾想過,若交給女兒們一紙輿圖,悄悄引誘她,她是否也會渴望離開?到底是戀家?還是外頭的世界雖契闊,卻也在漫漫排擠著女兒們?朋友的結論是,單從我們對於生男生女的祝福,方知曉終究我們還是在為偏見服務,只是服務的過程中,我們至少製造了快樂。

回到得男佛的問題。只要伸出手,輕輕一個撫觸,我跟母親可以不必在異國上演揪心的無聊戲碼。但,為什麼不呢?什麼抗拒著這種無關緊要的指令,還是說,一切並沒有表面上的無關緊要?我怎麼可以祝福自己,向神禱祈,請保障我一個男孩。好讓我得以遁逃過沒有兒子的女人所將遭致的命運。我看著母親,意識到有時候人事傾圮,我們只能跟著長斜身軀,但,為什麼不伸手挑釁?媚行一回?罷了、罷了。懂事、貼心,不要怪母親,她也不過是被嚇壞了。懂事,貼心,把別人的為難化成自己的為難,女兒們擅長這麼做,然後在人生的某個階段,也期待自己的女兒們模仿他們這麼做。我突然間覺得,這麼苦澀的遊戲,神佛有情,恐怕也想說,別玩了,沒看見玩的人都這樣不愉快麼。我沒有再說話,把話題導引到導遊在等我們了。我跟母親在海氣瀰漫的階梯續向前行,突然她開口,對不起,妳說的對,我不應該要求妳做這件事。我說,沒事了,我們快去會合吧。

我聽見胸腔內巨大的回聲,那道聲音說:不怪妳了。若去除人世紛擾,我相信妳可以更專心地珍惜妳的性別,不生氣了,因為我清楚,妳老家餐桌上的雞腿跟蛋,從來也不屬於妳。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女兒們,母親們:

  1. 【果子離群索書】很可愛的動物、很鬧的媽媽,很鮮活的描述,很沉的思考
  2. 和父母把話說開,是必須做的事嗎?
  3. 孩子,你其實可以既獨立又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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