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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說實在的,《山海經》並不好看,我不會為之背書,說這書超好看。儘管很多神話源自此書,但在閱讀到神話之前,得攀山涉水,遇到很多奇形怪狀的草木鳥獸與礦物,這些記載,支離破碎,不成系統,偶有刺激,看過即忘。即使神話,也是零零散散,敘述簡略,若以它為小說題材,並不好表現。倒是頗適合線上遊戲與圖鑑。網上看到諸多《山海經》的角色圖,色彩斑斕,造型奪目,視覺效果強烈。

之前翻過阿菩的《山海經密碼》,與《山海經》關係不深,有人玩笑說,把阿菩小說裡提到《山海經》的怪鳥神獸,隨便換個名字,毫無影響。因為《山海經》只是小說的幌子,行銷的工具。

另有一部《山海經密碼》,也是來自中國的作品,作者是霧滿攔江,此書不是小說,是透過《山海經》來理解中國,也是書名「密碼」二字所本。

郭箏的《大話山海經》,才真正以《山海經》為題材。上個月出版第三冊,以夸父追日為主題,於是我把《山海經》關於夸父的記載重新整理一遍,也參考一些人對夸父追日的解讀。

對夸父追日的解讀不一。有的批判或嘲諷夸父逐日不自量力;有的肯定他為人類造福大無畏;有的稱讚夸父為「盜火英雄」,是中國的普羅米修斯;有人說夸父追日是為了摘太陽;有的說是找水源。故事本身很簡單,賦予的意義繁多。

夸父的名字或事蹟,在《山海經》裡,零星散布於七篇之中。最具代表的,是〈海外北經〉這一段:「夸父與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飲,飲於河、渭;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化為桃林。」——夸父與太陽競跑,一直追趕到太陽落下的地方。他覺得口渴,想喝水,就到黃河、渭河喝水。黃河、渭河的水不夠,又去北方大澤喝水。還沒趕到大澤,就渴死了。他遺棄的手杖,化成桃林。

另一篇〈大荒北經〉寫得更詳盡,也補充了若干前篇未說的資料。

首先是夸父的居所與樣子:在北方的大荒之中,有一座山,名叫「成都載天」。有一個人,耳朵上穿掛著兩條黃蛇,手中握著兩條黃蛇,名叫夸父。

後來的事蹟與前述大同小異:夸父不自量力,想追逐太陽的光影,一直追到禺谷——日落的地方。他口渴,要到黃河喝水,黃河水卻不夠喝,準備去大澤喝,還沒走到,就渴死了。

不太一樣的是,這篇對夸父逐日的行為有所批評:「夸父不量力」。

另外,這篇在夸父渴死一事後,接著寫道:應龍殺死蚩尤之後,又殺死夸父。」

應龍是與興雲布雨的神,在炎黃征戰中,應龍幫黃帝殺了炎帝後裔的蚩尤、夸父。所以夸父的死因,或渴死,或戰死,兩者矛盾,寫在同一段裡。對此,學者有所解讀,但《山海經》矛盾之處很多,見怪不怪。

以「自不量力」來評價夸父的,另見於《列子.湯問》:「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際。渴欲得飲,赴飲河、渭。河、渭不足,將走北飲大澤。未至,道渴而死。棄其杖,屍膏肉所浸,生鄧林。鄧林彌廣數千里焉。」——夸父這個人不自量力,想要追逐太陽的光影,一直追到隅谷的地方。口渴得要命,就去喝黃河、渭河的水。黃河、渭河的水不夠喝,就去北方喝大湖的水。還未走到大湖,就在路上渴死了。他丟棄手杖,屍體的油脂和肉身腐化之後,浸潤在土地裡,生出樹木,叫做鄧林(桃林)。鄧林逐漸蔓延廣闊數千里。

《列子》把《山海經》夸父遺棄手杖化成桃林的說法,改寫為夸父的身體浸潤於土地,而生出桃林,有點「化作春泥更護花」的概念,意象更加豐富。

從進入小學讀物開始,夸父就被當成自不量力的負面案例。然而,綜合資料可知,夸父是渴死的,不是跑不動累死,也不是被日曬烤死。夸父是巨人,體積過大,飲水量大,不吃可以,不喝不行。黃河、渭水的水不夠他喝,他找不到或走不到新的水源地而渴死。這樣是自不量力嗎?致命關鍵其實是水源情報沒做好罷了

在科學不發達的遠古時代,在視打雷閃電為天神發怒的時代,看到日蝕以為天狗吃日,對於各種天災都視為對人類懲戒的時代,以為日升日落於世界某個角落的時代,像夸父那樣充滿好奇,想親身探索,不也是科學精神嗎?夸父失敗了,但追求科學的精神,難道不值得肯定嗎?科學事物的發明或科學定理的發現,不都源自可笑的念頭或舉動嗎?

對於夸父,我們應該有新的評價,別再嘲笑他自不量力了。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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