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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幾年前我這個專欄在介紹《顏氏家訓》這本書時,就提到了臺灣腔與大陸腔的問題。最近郭采潔在對岸配音的動畫片訪談釋出,又讓鄉民pH值暴低,集體酸文上線,嗆人家因為人民幣真香,導致口音都變了完全與中國大陸同化。

先說理性勿戰,我們客觀來論這個問題是這樣——在某地生活久了潛移默化,口音啊或用語等等,確實會產生一些改變。但你一定讀過唐朝詩人賀知章名句「鄉音無改鬢毛摧」,意思說口音應該根深蒂固、未必會隨著環境而變遷。那這到底是自然能量釋放?還是因為要賺對岸錢導致模仿口音呢?

我覺得這個問題有個前提,就是口音也不僅是口音,它更代表某個地域,某種階級,有時也包含像權力、國家認同、意識形態等等。也就是說臺灣腔與大陸腔模仿的背後,確實跟「人民幣真香啊」是有些關係。而且這個現象可不是現代才有,在一千五百年前大分裂時代的南北朝,早就有人他奶奶地這麼幹了。

永嘉之禍後,東晉政府播遷來到復興基地的江南,這時來自北方的天龍國士人,與世代居住南方的貴族,產生密切交流到母湯。按照《顏氏家訓》說法,南方貴族也開始學起陸腔,不,嚴格來說應該是北方話。所謂好聰明的北方人,好優雅的北方話(唱起來)。全世界都在說洛陽話,孔夫子的話,越來越國際化(國際化個屁)(孔子是魯國人好嗎?)

當時士人將北方知識分子的這種腔調,稱之為「洛生詠」,就是洛陽書生吟詠的聲腔。有一個真香的例子出自《世說新語》:

(謝)安能作洛下書生詠,而少有鼻疾,語音濁。後名流多斅其詠,弗能及,手掩鼻而吟焉。(〈雅量〉)

謝安很擅長這套普通話的書生吟詠之聲,但因為他過敏性鼻炎,所以腔調混濁。當時名流就學他這套真香的口音,還故意要把鼻子捏住追求那種腔調。只能說這些攀炎附勢的行為,從古到今都沒有少過。另外這個洛生詠是真的很無敵,在《南齊書.張融傳》有這麼一段記載:

獠賊執融,將殺食之,融神色不動,方作洛生詠,賊異之而不害也。(《南齊書.張融傳》)

南方士人張融被食人土著活捉了,準備要被烤來吃,這時他冷靜急中生智,開始用北方話捲舌音來吟詠,土著們嚇到吃手手,想說這不是我大天朝口音嗎?於是嚇到跪拜臣服(這段我加的)。不知道各位看到這裡有沒有一種既視感?簡直就跟電影《戰狼2》裡面,吳京高舉五星紅旗,交戰軍隊立刻放下槍砲,猶如看到天神降臨的仰望有八十七分像。這不正是咱們鬼娃世間的名言:「上帝就要降臨啦。」

當然啦,北方口音使起來很潮,潮到出水,但還是有巍然不動堅定不移,不想學洛生詠不跪舔北朝的漢子,像底下這位顧長康:

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老婢聲!」(《世說新語.雅量》)

人家問顧長康,大家都在賺北朝錢真香了,你怎麼不講正夯的洛陽話。顧長康說那是阿婆在講的好嗎我學個屁,哇咧XX娘咧。這話怎麼說呢?根據余嘉錫箋注:

洛下書生詠者,效洛下讀書之音,以詠詩也。⋯⋯其音亦傷重濁。長康世為晉陵無錫人,習於輕淺,故鄙夷不屑為之。

由於洛陽話重濁音比較多,顧長康世代是無錫人,非常有臺灣價值,不,應該說是江南價值,所以他對北方話鄙夷不屑去學。不過像這位顧大大撿到槍還是少數,後來吳楚的江南士人,為了攀附權貴,也慢慢修正口音,像《南史》有段記載:

上方欲奬以貴族盛姻,以(胡)諧之家人語傒音不正,乃遣宮內四五人往諧之家教子女語。二年後,帝問曰:「卿家人語音已正未?」諧之答曰:「宮人少,臣家人多,非唯不能得正音,遂使宮人頓成傒語。」帝大笑,徧向朝臣說之。(《南史‧胡諧之傳》)

皇帝讓貴族要跟江南世族胡諧之通婚,但他們普通話講的太不標準,於是國家機器動得非常厲害,派了四五個宮人去教他們改正方言。沒想到胡家人口眾多,過了幾年派去教普通話的人都開始講江南國語,結果淪為嘲笑的對象。

該怎麼說呢?口音這個問題牽涉複雜,它當然不僅是口音,代表的更是背後的心態,立場與國家認同,不過這麼一說一戰起來,又有藝人要被罵跪舔,又有人要被道歉被舉報。但總之是這樣——學習哪種口音是個人自由,背後當然有算計、有意識型態,也有生存的考量。反正有人覺得香有人覺得不香,有人覺得不行有人覺得ok,差不多是這樣了。只是每次看到古今那種趨附的行徑,是如此類似,我就覺得有一種即便穿越古今,卻又不曾有所改變的深切體會。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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