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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這次肺炎,世界衛生組織(WHO)建議的病毒名字是「2019新型冠狀病毒」(2019-nCoV),不過媒體還是大多稱呼「武漢肺炎」、「武漢病毒」、「武漢新型冠狀病毒」。中國對此自然不滿意,中國傳播學者周逵發表文章指出,這些命名恐怕「不利於武漢乃至中國疫後長遠的國際形象和品牌建設」。

當然,也有人不認為這裡有什麼歧視的問題,最常見的說法是,目前已知最早的疫情資訊來自武漢,所以叫武漢肺炎,並不是因為有人意圖想要抹黑武漢,才叫武漢肺炎,所以不是歧視。這種說法引用事實,但恐怕推不出結論,因為比較合理的理解應該是:歧視不見得出於意圖,甚至很少出於意圖。

歧視不需要有意

之前文章提過,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貝特朗(Marianne Bertrand)和哈佛大學經濟學家穆拉伊特(Sendhil Mullainathan)做的實驗。他們捏造求職信件,隨機把信件配上白人常用的名字(例如「Emily」、「Greg」)或黑人常用的名字(例如「Lakisha」、「Jamal」),結果發現白人名字讓人收到更多面試機會。

當初收到上述求職信的人資單位多半有意圖歧視黑人嗎?不見得,他們當中有些人可能只是擁有特定刻板印象和無意識的偏好。我們必須理解有些歧視並非出於顯而易見的意圖,因為歧視就像病毒,隱匿的比顯而易見的更可怕。

女兒初二才能回娘家,或許不是出於有人意圖歧視女性,而是出於習俗禁忌,但結果上就是會有阻礙女人自主的結果。歧不歧視,不是只看舉措是否出於歧視的意圖,還得看結果是否公平。

了解歧視不見得出於意圖,讓我們更能應對歧視。我們會知道歧視的人並不見得滿懷恨意,他們就跟我們一樣,只是同時很自然地認為「男主外女主內」、「原住民本來就住山上」、「老婆最好娶護士溫柔婉約」、「同志不是都很淫亂嗎我不是歧視同志我也有很多同志朋友」。歧視是一種心態,跟庶民一樣普遍,要克服歧視,比起處罰和排擠,更需要的可能是教育。

對抗「疫情歧視」,需要資訊和信任

有沒有哪些用詞真的是出於意圖而被認為歧視?當然也有,「番仔」就是。當然,你可以想像時過境遷,人們已經不太容易想起「番」有「野蠻」的意思。但即使如此,拒絕使用「番仔」稱呼別人,依然有宣示的意味,宣示自己不繼承先祖世界觀當中某個比較不好的部分。

不過照目前討論,要衡量名稱的不妥之處,也必須看結果。「武漢肺炎」和「2019中國冠狀病毒」這些名稱,會讓人更不恰當地對待中國人或武漢人嗎?這個問題重要,因為在2019-nC0V爆發後,世界對中國人的歧視現象已經成為媒體焦點,網路上也出現了更多會傷害中國人民感情的梗圖。而如此重構問題之後,我們也可以看出其他解決方案:就跟HIV的歧視議題一樣,要對抗肺炎風波帶來的歧視,除了修改語言,還需要衛生教育。

除非2019-nCOV真的有隔離區也防不住的可怕感染力,否則,若人排擠病患、抗議在自家附近成立隔離區,是因為人對病毒傳播方式不夠了解、對其他人的行動不夠信任,造成過度恐慌。反過來說,假設人人都受到良好的衛教並且付諸實行,而且大家都信任彼此做得到,那恐慌應該會減少,歧視和排擠也會減少。同樣,我們也可以合理的想像:如果中國沒有第一時間隱匿武漢疫情、沒有阻止疫情討論和應對、沒有讓中國人帶著病毒無法追蹤地出國,那今天也不會有那麼多國家停飛中國,那麼多商店對中國旅客特別小心。

(如果你覺得上面這段文字有譴責受害者之嫌,想一下,你心裡的受害者是誰。中國政府還是中國人民?)

歧視必然不公平,因此必然錯。在方便傳遞資訊的同時,我們確實應該注意避免特定區域和民族成為命名的受害者。然而,如果要有效應對疫情帶來的歧視,我們需要資訊和信任,那麼,如果真的在意中國人和武漢人因為肺炎受到歧視,除了抱怨別人使用「武漢肺炎」、「中國冠狀病毒」之外,中國政府早就可以做更多:減少言論管制、開放資訊流通,避免隱匿疫情。

※感謝 Ben-Min Chang 給本文初稿的諮詢意見。

參考資料:

Bertrand, M. & Mullainathan, S. 2004. “Are Emily and Brendan More Employable than Lakisha and Jamal?,” The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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