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龐文真

在轉角,遇見。只要願意,隨時都可遇見。

醫院開刀房外,望著螢幕上輪播名字,每個人的名字後面可能是手術尚未開始、手術進行中、進入恢復室⋯⋯。我已經望著螢幕,等了快一小時,家人的名字後都仍是手術尚未開始。難道還在排隊等麻醉?

雖然醫生早在上週門診時已告知,手術至少需三小時,但此時焦慮紛然,無計可施。最後,我從後背包拿出電子書閱讀器,打開前幾天未看完的《黑暗之刺》,陷入卜洛克冰錐殺手的懸疑,當眼睛酸澀而抬頭時,手術已然開始進行。

當開刀房廣播家人名字,喊家屬進入開刀房時,我從書境裡嚇醒,拋下閱讀器,衝去聆聽醫生告知手術結果。⋯⋯

排憂解慮?唯有閱讀。

是的,腦袋如果無法靜下來,最快最好的方法,之於我,是書。

「回憶是一種合作的動物,很願意討好;供應不及時,常常可以就地發明一個,再小心翼翼的去填滿空白。」── 摘自《黑暗之刺

理解書帶來的新奇與悸動,記得是小學一年級開始。教室後面有一整排注音繪本,看完一本換一本,每一本對小小的我來說,都是一個大驚奇,好似帶我到另一個國度。我也記得媽媽和我說,只要月考能考90分以上,就可以到小鎮的書店裏,挑一本自己喜歡的書。

依稀記得我挑來揀去,自己有意識地買的第一本書是注音版的民間故事。因為裡面有好多好多字,雖然只有一兩張插圖,但那好數個民間故事,讓我覺得可比教室後的繪本多更多趣味。一本書可以抵好幾本繪本,很值得。看完那本故事集,好滿足。那時候哪裡明白,那算是一本短篇小說集,等同看了好多篇精彩的短篇小說啊!

暑假的迷人在於可以到同學家玩,看別人家哥哥姐姐有什麼書,而我那些90幾分考卷換來的書趁機又可以交換到哪些書回來呢?到了小五小六就開始嗜讀皇冠出版的小說了。在那年代,每本書最後幾頁,都列出一系列一系列的已出版書目,瓊瑤小說之外,我又看起許多翻譯小說。高中時,知道還有回頭書的書訊,慢慢就喜愛的作家,一本本洪範、九歌、爾雅⋯⋯買起來。

「我們只是朝向廣袤的大地降下的龐大數量的雨滴,無名的一滴而已。雖然是獨特的,卻也是可能交換的一滴。但那一滴雨水,也有一滴雨水的心思,有一滴雨水的歷史,有將其傳承下去的一滴雨水的義務。我們應該不要忘記。就算那會在什麼地方被瞬間吸收,失去身為個體的輪廓,轉換成某種集合消失而去。不,應該這麼說。正因為那會被轉換成一個集合。」── 摘自《棄貓 關於父親,我想說的事

家人手術,是因為年度身體健康檢查,一個癌症指數紅字。醫生建議趕緊複查,兩個禮拜之內,三家醫院醫生都說不必切片、立即手術。搜尋網路資料,這可怕的癌症,多半不樂觀。兩週之內我們腦內心裡千轉萬迴。手術後,陪病時,望著還在止痛嗎啡裡昏睡的家人,閱讀著村上春樹對父親的回憶,他談及一個人生命的意義,即使有若一滴雨般會消失無影,也有其重大意義。望向臥床的家人,身上插著鼻胃管、尿管、引流管、點滴,我的眼睛,不禁濕潤。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這句子聽起來冷冽,卻充分印證在病痛時刻。」── 摘自《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

時值疫情,規定只能登記醫院所安排的看護。住院幾天後,排到登記的看護。夜晚離走,我遁入重慶南路,書店多半變成旅店。走入在任意角度均可拍好拍滿的IG風旅店裡,我無意瀏覽。低於10度的台北,無暖氣的床上,幸運的是,我還有電子書閱讀器,裡面有千本,過去幾年已買下的書。挑上一本,打開就可閱讀。

陪病十天,完讀四本書,其中平路在經歷兩次癌症後所寫的《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有著我上百條畫線。此書的最後一篇,是與孩子的慢慢道別之文,當我獨自一人,躺在旅店床上閱讀時,我哭了。

為人母、為人妻,我們終有離開的一天,就如平路所言,「我知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暫,然而,然而。」然而,還是有許多捨不得,特別是兒女。而之於伴侶,則引了老鷹合唱團〈加州旅館〉最後一句:「你可以隨時退房,卻永遠無法離開。」

一樣米,養百樣人。一本書,伴千萬人。只要願意,打開一本書,讀上三十分鐘,也許會遇上永遠,那,永恆的真理。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總會有書陪你:

  1. 我們的目光往往放在病人身上,忽略了陪伴者承受的壓力
  2. 比起一同哭泣,更難得是保持適當距離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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