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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麗絲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符號與意義對上的時刻,」憶及寫作的起點,田品回想自己還不識字時,隨手在紙上畫了兩個正方形,阿公一看,驚訝地告訴她那正是「回」字。童年初識文字承載意義,田品回一直都斷斷續續書寫著,只是在出版詩集《這裡的電亮那裡的光》前,她不曾如此認真看待自己的寫作。

「我當時讀商管學院,關心的是賺錢這回事,」田品回畢業後,赴上海工作約五年,卻發現自己不適應這樣的上班族生活,在朋友鼓勵下,投注心力於寫作,正視自己的創作,更背起行囊、將跨越半個地球的所思所感以詩呈現。

「書名『這裡的電亮那裡的光』是書裏第一首詩——〈全球化〉的詩句,但跳脫原詩作來看,這句話仍指出地理空間的差異和移動,是屬於旅人的詩句呀。」2020 年將旅行詩集出版成書,田品回笑稱如美夢成真。「我一直都很喜歡南方家園的出版品,當初是自己把作品寄 Email 到出版社,沒想到居然真的收到回信!」

許多事情在身體力行後,總有出乎意料的驚喜,寫作如此,而旅行亦如是。

背包客旅行「也太好玩了吧!」

全球飽受疫情肆虐下,田品回曾與讀者舉辦線上分享會,不少旅居在外的讀者參與其中,不約而同表達對詩作〈我前進的力量就是我逃離的力量〉深有共鳴,「旅人跨出第一步的起點總是各異,或許是厭倦目前身處之處、或許是單純想轉換環境與心境,」是百轉千迴或隨心所欲,醞釀成每一次的出走和回歸。

辭去原本的工作後,田品回曾背包客旅行八個月、旅居海外攻讀性別研究,現長居荷蘭、任職於與動物福利相關的非營利組織。

「以前還在工作時的旅行,只想去東南亞的海島 Villa 徹底療癒、修復身心,」田品回在職時習慣以渡假模式旅行,但第一次以背包客方式走訪緬甸,讓她驚呼「也太好玩了吧!」當時,田品回採沙發衝浪、入住一間當地寺廟,才發現別有洞天的僧侶生活,「和尚的生活比我想像的現代許多。」

當地和尚看電視、喝可樂,房內貼著希斯.萊傑的海報,讓田品回直呼「他們也有世俗的一面,而那界線或許比我想像的更模糊。」那是田品回第一次體驗背包客旅行的迷人之處,比起走馬看花的觀光,深入體驗當地文化,無疑是她更嚮往的。

緬甸的體驗後,田品回陸續旅居多國。在吉爾吉斯參與當地節慶時,因她背著當地少見的相機,意外受歡迎,更受邀進入蒙古包內,「當時裡頭有二三十人,大家要指稱我有些困難,便幫我取了『艾貝貝』這個名字。」那是田品回的吉爾吉斯名字,儘管因不理解當地語言,無法領略名字的意涵,「但有了那邊的名字,我就像短暫成為當地成員一樣。」

語言絕非隔閡、換位思考讓我們更溫柔同理彼此

在多國間穿梭,我們不可能永遠溝通無礙,也不可能總靠 Google 翻譯,但田品回並不認為語言差異是種隔閡,「語言有時反而帶來誤解,沒有共同語言、彼此用貧乏的詞彙、肢體交流反倒更真心啊。」

沒有共同語言,田品回身處不同地域、文化,仍能記錄許多細微而重要的觀察,譬如〈我十一月才開學〉中提及烏茲別克的棉花童工議題——棉花是烏茲別克出口最大宗,每到採收季節,總動員全國所有勞動力全力投入,「這是政府默許的行為,但事實上,在高達 45 度的艷陽下工作、棉花上噴灑的農藥、延後開學時間等,對當地學童都是有害的。」

田品回也曾數度至回教國家旅行,察覺當地女性處境,「在摩洛哥,女性要去公眾場合必須有『正當理由』,要出門買菜可以,但要去看海是不被允許的。」不適應在所難免,但也讓田品回深入思考「當地文化為什麼可以包容這樣的規定?當地人又是怎麼生活的呢?」碰上陌生的風土民情,首先要做的,絕不是以自己的價值觀評判好壞,而是給予尊重,「我試圖理解當地人生活的方式。」田品回說道。

長期在外走跳,田品回笑稱自己早已練就辨識異地安全性的直覺,「到了一個地方,我很快就能分辨這裡適不適合久待。」田品回自承旅行途中,偶有事後被親友驚呼「有風險」的舉動,但事實上,皆是自己審慎評估後才做的嘗試。譬如田品回曾在印度搭便車,「搭便車前我們聊過天、我隨身攜帶防身物品且熟知方向,才決定上車,」事後,田品回和旅伴更因搭便車的緣分,受邀參加當地婚禮。

「我想我們不是要避開所有風險,而是要學習在旅行時如何評估、應變,也要減少因陌生與不理解產生的恐懼。」田品回以中美洲薩爾瓦多為例,「當地商店都裝著鐵窗、戒備森嚴,購物時是商家將手伸出鐵窗遞給你,甚至連麥當勞外,都有荷槍實彈的警衛站崗。」在我們眼中,看來不可思議的治安情況,卻是當地民眾早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我們不該對陌生異國感到恐懼,而是該多加了解、知道自己該怎麼安全地在當地旅行。」

田品回笑稱曾碰過身邊親友好奇,自己如今長住的荷蘭低於海平面,「他們問那不是很恐怖、要怎麼住人啊?」田品回笑著解釋,像許多外國人聽到台灣位於地震帶上,「他們也好奇我們怎麼敢住啊?」若學會立場對調、換位思考,也許能讓我們更溫柔而寬闊地同理彼此。

「原來就是這種感覺!」

豐富的旅行經驗中,田品回曾幾度舊地重遊。

「巴西聖保羅是我背包客旅行的第一站,也是我在非營利組織工作後、第一次出差的第一站,」田品回重返聖保羅時,不經意經過曾造訪的餐廳,「我立刻就衝進去吃,吃到時,忍不住哭了出來,」在陌生的異國城市,找到熟悉的歸屬,總讓人心口發燙,而聖保羅彷彿標誌著田品回每次進入不同生活型態的起點,「這個城市裝滿了我的第一次,每次去都有種美夢成真的感覺。」

田品回細數自己也曾造訪布達佩斯三次,「一次當交換學生、一次背包客旅行、另一次則是帶家人去旅行,」田品回隻身帶著父母、姑姑與姑丈至東歐、捷克、摩洛哥等地自助旅行,讓家人親身體驗,她為何著迷於此。「有次我們在布達佩斯塞切尼溫泉浴場(Széchenyi Gyógyfürdő)旁,遇見曾在台北住過的外國人前來攀談,我爸媽事後說:『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在路上真的會遇到人來聊天耶!』」田品回笑著說,正是這些無法事先安排、未知的成分,讓每一次旅行都變得迷人、值得期待。

「寫作和旅行,都是我拉開距離的方式。」

旅行的日子裡,田品回習慣備著三本筆記本,「一本月記事、一本週記事、第三本是記錄靈感的筆記本。」旅行期間,像是跟著大自然決定作息,被日光喚醒、在星光裡沈睡。「每天醒來光是要吃飽、移動到每一個地點,就要花上不少時間,」儘管如此,田品回依舊在旅行途中,每日記下流水帳和靈光乍現的片刻。

「我是需要距離的人,寫作和旅行,都是我拉開距離的方式。」田品回細想,寫作讓她用另一種角度,審視被書寫下來的情緒、感受;而旅行,則讓她在過程中認識自己、看到多種不同生活的樣貌。「除了熟知的生活模式,我也好奇還有哪些不同的、能活下去的方式。」旅行好比短暫的自我放逐,拉開距離,在異地體驗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社會,「當我真的能看到另一種形式,就更敢於想像用不同方式生活。」

田品回以匯率轉換為例,「剛到異國時,我總習慣在心裡把當地物價轉換成台幣來計算,但時間久了,就能學會以當地物價水準、價值觀衡量一切,」旅行,讓田品回不斷轉換自己評判事物的價值觀。

一次,田品回碰上旅人馬丁,打算自北美洲最北端,徒步走向南美洲最南端——阿根廷烏蘇懷亞(Ushuaia),「我們相遇時,他已經徒步走了八年,」田品回思索自己過往總在意如何更有效率地利用時間,「但這個人八年來單純在徒步旅行,照著自己的步調做事。」這令田品回不禁反思自己習慣的模式,並以文字記錄為書中〈馬丁〉一作。

藉由旅行拓展視野,能讓我們對打破框架的未知不再畏懼,「以前我會因恐懼卻步,不敢嘗試好奇的事物,但現在我會先問自己,撇去這些擔心、害怕,我會怎麼做?」旅行讓田品回更能包容各式各樣的可能,不必服膺於同一套制式邏輯。這也如她偏好自助旅行而非團體觀光,「觀光是比較被產業化的旅行,背後資本的力量是無法忽視的,」自己規劃的旅行,沿途不必急忙奔赴熱門景點,而是順應心之所向,無論前進或駐足,都有值得收穫的光景。

「認真在當地吃喝玩樂」

「我不太買紀念品,每次旅行,就是很認真地在當地吃喝玩樂。」田品回童年時因家庭因素經常搬家,習於移動、旅居多地的她,未來還想去西非、南非和一切尚未造訪的未知境地。

每一次的旅行,是出走,也是回歸,田品回不諱言自己也有想安頓下來的時刻。「在土耳其伊斯坦堡時,覺得多元歷史文化交融的地方相當可愛,或許模糊不清、亂七八糟,卻十分迷人。」田品君也曾著迷於葡萄牙的食物、地景而考慮長住,「但後來就打消念頭了,我不適合住在人多的大城市嘛。」

若要描繪未來的家是什麼樣貌,田品回不加思索回道「可以的話,我希望養一隻驢子、兩頭羊、一隻狗、一隻貓,這樣我就很開心啦。」說起貌似平凡的心願,田品回笑了,下一次是出走或者回歸也許未定,但永遠值得殷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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