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可能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專訪《未竟的快樂時代》作者徐承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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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可能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專訪《未竟的快樂時代》作者徐承恩

文/愛麗絲

「沒什麼好反戰的,中共不是老早宣戰了嗎?」談及近日出版人富察「被消失」一案,徐承恩憤慨指出,此舉等同極權主義的手伸向台灣出版業,而在煙硝瀰漫之前,戰爭早已開打。

身為香港人,徐承恩現今視中共如千夫所指,但他的自我認同,並非天生如此,而是在成長過程逐漸塑形的。

「我曾經很愛大中華。」在徐承恩自嘲「中二病」的年紀,他迷戀中國漢唐盛世的威儀,如科幻小說成真的航太發展,還有一度改革開放的氛圍。中學時,徐承恩在學風自由的環境,接觸民主自由的討論,開始關注六四事件,還有香港環境保護的問題。

這幾年,他在業師陳健民的臉書上,讀到一句值得令人深思的話。美國醫師艾拉.伯克(Ira Byock)於 〈The Best Care Possible〉 一書中提及文明起始的定義,究竟什麼是文明呢?不是器具演進、種植作物,而是一塊人類股骨上碎裂又癒合的痕跡,這樣的癒合痕跡代表人類不再以動物本能,拋下受傷的夥伴,而是願意悉心照料直至傷者康復。

「我們如何回應弱者、受苦之人,是衡量文明的基準,這是我在成長過程中學到的事情。」徐承恩說道,比起獨裁威權的強勢,他也選擇替民主自由發聲,站在相對弱勢、飽受打壓的一方。

1997 年,香港回歸中國,徐承恩亦於此年進入大學就讀,「我是自英國體制中學畢業的最後一代,也是在中國體制內上大學的第一代。」同年,亞洲金融風暴爆發,經濟頹傾凸顯社會問題,過往香港人覺得能黑手變頭家、向上流動的想像一下子被打個粉碎,但倒也開啟了倡議公平、正義價值等社會運動。

徐承恩雖因應主流、聽從家人勸告選讀醫科,但愛好文史、心繫社會,與推動政治改革的渴望,曾讓他在大四猶豫是否該轉系,「但我當時勇氣不夠吧。」徐承恩自醫學系畢業,但他早認知到自己的性格不適合體制內的從醫生活,比起大醫院的專科醫師,他選擇進入診所家醫科服務,一面利用時間讀書,最終考取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碩士班,「我是飛奔去讀的呀。」得以投入心之所向,徐承恩現在想來仍是笑著。

在社會學的脈絡裡,徐承恩重新爬梳香港記憶,站在幾代香港人形塑而成的政治與歷史之中,回望家園「何以至此」。

2010 年代,香港曾有許多兩方論爭——本土與大中華,勇武與和理非,1990 後世代與戰後嬰兒潮世代,彼此分歧,卻都在某種程度上形塑香港。徐承恩曾讀蕭阿勤《回歸現實》以世代理論剖析台灣社會政治思潮的改變,如今,他選擇以《未竟的快樂時代》一書,反思香港幾世代間的拉扯。

《未竟的快樂時代》好比集徐承恩研究之大成,研究並非一路坦途,而是磕磕碰碰地披荊斬棘。在香港,要取得「真實」史料並不容易,「在主權移交前,中國社會科學院特地成立小組,專門撰寫中文版本的香港歷史,這難道會是中立的嗎?」流亡來台後,徐承恩發現在雨傘運動、太陽花運動前,台灣並無太多人研究香港事務,而香港實施國安法後,許多香港媒體資料再也無法查找,只能靠網友未必齊全的備份、加上在論文資料庫中大海撈針等努力,一點一點拼湊、梳理幾代人的香港全貌。

「民主回歸派」的天真幻想,戰後嬰兒潮世代的不誠實

《未竟的快樂時代》引述呂大樂《四代香港人》的世代分類——第一代香港人為 1945 年與此前出生的戰前世代,多屬移民來港,對中國懷抱原鄉情感;第二代香港人則是1946 至 1965 年間出生的戰後嬰兒潮世代,資源豐沛,是香港受完整教育的首代,更享有香港經濟起飛的一切紅利;第三代香港人,於 1966 至 1975 年間出生,其向上流動的空間因受嬰兒潮世代佔據而大為縮減;至於第四代香港人,則是 1976 年後出生,多是第二代香港人的子女。

香港世代間的衝突,在各自對中國的情感依歸,對民主的渴望與否,對香港的未來描摹,而天秤兩端始終晃蕩,積年累月地失衡。

由戰後嬰兒潮組成的第二代香港人,三十年來領導香港主流民主運動,屬「民主回歸派」——主張香港應回歸中國,並投身「愛國民主運動」,以香港作為中國民主政治的實驗室,甚至進一步影響中國。

此代人對中國與香港未來的想望,在徐承恩眼中,無疑是天真無邪、過度樂觀,他們不切實際,卻認為後起世代才是不切實際。

1978 年出生的徐承恩是第四代香港人,家中長輩多屬戰後嬰兒潮世代,「對我來說,他們有本土意識卻不堅定, 始終不敢說自己真實的主張,是 Dishonest、不誠實的一代人。」成長過程中,徐承恩從未少聽長輩對中國人的鄙夷,「他們總說中國髒亂吵雜、人民沒有文化,不宜久居。」卻又以血緣論不允許晚輩抨擊、抗拒中國,「他們說那是數典忘祖,實際上不過是欺善怕惡。」長輩總以「中國那麼大,香港這麼小」勸誡徐承恩別反抗中國對香港的一切處置,「若僅想著香港的弱小、不可能成功,不過是背棄主體的失敗主義者,更何況若以公義論,我們始終必須站在弱勢一方才對。」

戰後嬰兒潮世代投入職場時,適逢香港經濟飛速成長,不少人養成利益凌駕一切的目光,鄙視想探究歷史真相、重視人文思想、社會公義的年輕一輩。徐承恩以家中一位長輩為例,趕上 70 年代香港大興土木發展建設,成為建材承包商發了大財,卻屢次抨擊社運、工人運動阻礙他做生意,更不認同中國與香港走向民主自由。「但他們一家人全都有加拿大護照,一面享受民主國家的福利,一面抨擊渴望民主自由的香港,這不是自打嘴巴嗎?」

徐承恩的父母亦不支持他對民主自由的堅持,「他們視經濟與個人平安比理想重要的『港豬』性格,在我看來就是不辨是非,又或是在年長體弱後,想以愛國主義為名,站在威權一方掩飾自卑。」

話說得極重,面對如今的香港,徐承恩言談間流露對上個世代的不諒解,也闡明年輕世代所背負的重量,無疑是上個世代不明所以、積累而成的歷史包袱。

It’s not your fault.

「It’s not your fault.」徐承恩以香港歌手方皓玟一曲安慰自己,也安慰香港失落的年輕一代。

中國對香港的箝制幾乎無從逆轉。

徐承恩細數香港主流電影充斥合拍片,資金、演員、取景全仰賴中國,故事更與香港脫節,獨立電影則飽受主流批判,更可能遭禁播處置。當敘事變得單一,整個電影產業彷彿服膺於體制。徐承恩以《葉問》為例,一味宣揚打擊外國勢力、「中國人好棒棒」的價值觀,「現實中的甄子丹,似乎也成葉問了——名列中國全國政協、人大委員名單。」

香港電視節目多不碰敏感議題,維持「大家高興就好」的表面和平;雜誌報刊多被收編,少部分獨立小眾傳媒尚不成氣候。

談及音樂,倒因科技領導的產業變革,使香港本土音樂有了舞台。

徐承恩指出,香港樂壇在1980年代由張國榮、梅艷芳等天王巨星領軍,可是到1990、2000 年代,香港主流歌手已欠缺前輩們的歌藝和「星味」,使香港流行音樂陷入青黃不接尷尬時期。不過此時香港本土的獨立音樂,亦開始在香港樂壇嶄露頭角,為樂壇的未來發展帶來一點曙光。如達明一派、RubberBand、方皓玟等人的歌曲,皆跳脫文化資本主義邏輯,唱出香港人心聲,加上「香港詞神」林夕「無人能出其右」的填詞,香港人開始唱起香港的歌。中共的審查與禁制並未止步於樂壇,但串流平台的興起,讓音樂真正能無遠弗屆,即便國安法落地後,網路流傳香港電台制定「十大禁播歌手名單」,禁歌卻因串流科技,不再受制於此。

我們不可能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

面對中共威權,香港各世代間的矛盾與衝突,是有可能和解的嗎?徐承恩並非全然悲觀,「要完全轉變想法是不可能的,但世代間彼此同情理解,如今倒是可期待的,大多數社會都是這樣吧。」徐承恩剖析,香港有近半至過半的人同情民主運動,而他們通常都願意彼此溝通、互相理解,特別是在 2019 年經歷反送中高度動員,世代間的理解度也逐步成長,經歷過彼此怨懟不解的拉扯後,多數「民主回歸派」逐漸意識到「時代革命世代」,才是該接棒香港民主運動的新世代。

中共的極權統治,如一堵高牆,矗立在香港民主運動前方。徐承恩不是沒想像過中國的民主化,但那需要層層解放,難上加難。「一是要從中共的國族主義中解放,二是要從長年受中共影響、形成對國族主義的誤解中解放。」徐承恩指出,中共以血緣、文化、語言等虛無縹緲的符號為召喚,裝扮成國族國家的文明,實則為帝國主義,「若真要實行民主國族主義,首先要去帝國化,拋棄一個中國的想像,中國若要達成民主化,就必須拋棄『單一國家』的迷思,讓各地民眾根據主權在民的原則,在各地建立多個不同的國族國家。」

未來仍屬未知,但徐承恩坦言「歷史上難道有哪個地方是從未爭取,就能獲得自由?世上不知有多少人得經過多少代,才能走向應許之地。」《未竟的快樂時代》借林夕填詞的〈我的快樂時代〉一曲為名,曲中「毫無代價唱最幸福的歌」,在現實而言是絕不可能的。時代遠遠,長路漫漫,未竟時代的歌曲仍在唱著。

長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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