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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掉進仙境的那位,a.k.a雷文克勞榮譽校友,文字就是魔法。

文/愛麗絲

「我寫著寫著,才發現早超過徵文比賽的字數限制了,」劉綺華大學時創作新詩,自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後,曾任編輯、家教老師, 2016 年,她花五天寫的小說奪得徵文比賽冠軍,讓她意識到自己「也許是能寫的吧」,起初撰寫《失語》,除了想投稿,也想回答自己心中反覆叩問的題目。

「我想知道為什麼我這樣自卑?為什麼香港人這樣自卑?」劉綺華坦言,對自己的英語、普通話沒有信心,一口流利的廣東話沒替她帶來自豪,反倒在香港主流趨勢下顯得卑微。「因為政治趨勢,現在多要求中文系畢業生得考普通話資格試,而我的普通話一向不好。」事實上,中文系畢業生是有能力與資格教中文的,但即便有教育文憑背書,劉綺華仍自卑,隱約覺得「校長不會聘請我」。

除了普通話,劉綺華對自己的英語也缺乏自信,「總覺得我英語比其他人差,好像很難生存,競爭力很低啊!」語言在香港彷彿象徵著階級,若普通話、英語好,代表優秀的教育甚或身家背景,將保障著更好的工作機會、更高的社會地位。

劉綺華曾參加語言交換活動,席間一名年約五、六十歲的男子詢問她是否能用普通話教中文?劉綺華誠實回答,不認為自己的普通話能到教學用途,對方回以意味深長的目光,「他說我不用普通話教中文,是因為沒能力這麼做,不是因為我不贊成。」

活動上其他參與者繼續熱絡討論相關議題,劉綺華卻隱隱覺得傷心,「我們用自己的母語學中文、教中文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大家這樣不看重我們的母語呢?如果一個人只懂廣東話,代表你不努力讀書、社會階級不高,這是為什麼?其他國家對自己的母語是很驕傲的,不是嗎?」劉綺華曾於日本、法國旅行,親身體驗當地人對母語的自豪與理所當然。在多數國家,語言建構身份認同的一部份,但香港人似乎習慣把語言當作一種工具,而被遺忘的母語,形同失去。

活在文化真空裡的香港

《失語》描述香港中學兩名約聘中文教師伶與慧,廣東話流利,但從未考過普通話資格試。兩人個性看似南轅北轍,卻都在政治趨勢、教育體制下如履薄冰,為了掙扎求生,必須彼此競爭、改頭換面,最終,各自成為悲劇。小說人物也許虛構,卻血淋淋地刻畫香港近年來所面對的現實,但追本溯源,香港被殖民地的歷史或許更是一切的起點。

英國給予香港自由,使香港成為金融中心,「他們不需要香港人的文化認同,只需要我們英文好、能幫忙工作。」劉綺華認為英國從未將香港視為領土的一部份,僅是能物盡其用的淘金地。80、90 年代正是香港的黃金年代,身份認同如枝微末節,能把握機會賺大錢、過上好生活,人們便幾乎別無所求。

談及香港人的民族性,劉綺華似乎全把觀察寫進《失語》大多數的角色裡——適應力極強,缺少背後支撐自我認同的價值,只管眼前利益,「我們沒想過、也不介意自己是誰,只要能生存就很好,像在文化真空裡。」劉綺華説,香港人過往不讀英國歷史,回歸後讀的則是中國歷史,和偶爾包裝在中國論調下零碎解釋的香港歷史,「大約從鴉片戰爭後開始,接著快轉到九七回歸,前後中間發生什麼事我們一概不知,甚至沒有公認的一本書,能代表香港歷史。」

香港是我們這一代的家

1999 年,香港特別行政區語文教育及研究常務委員會,以「普通話教中文」為遠程目標,制定相關計畫、建議中小學老師以普通話取代粵語教授中文科。2008 年,該單位更宣布撥款資助響應「普教中」的中小學,如今,香港已有近 80% 小學以普通話教授中文。2019 年反送中運動後,議員提倡學校以普通話處理所有教務,許多學校亦認清「不改變也不行了」,逐漸改採普通話教授中文。

時代與政權更迭,竟如洪流襲來,猝不及防。《失語》裡不少人物汲汲營營,急切想把自己塞進社會主流的框架裡,「慧的桌上擺滿許多鏡子,伶與慧是如鏡像般的對照角色,但其實故事裡的人物用鏡子看自己、看他人,全都是一個模樣。」

《失語》裡中學校長、教師談論名牌衣飾包包、美容與整形,似乎打扮得光鮮亮麗,就讓自己多了幾分底氣,「但其實我們沒有變,我們只是很努力在適應環境。」不停疊加身上的外國名牌,終究僅是身外之物,「我們崇尚海外名牌、國外文化,卻好像對自己的文化所知甚少,也不特別喜歡。」

然而,反送中運動讓部分香港人開始有危機意識,「大家看見中國是那麼想改變香港,從前以為只是換人統治,原來中國是來真的,不是讓香港五十年不變。」開始有人想保護粵語文化,而這些人多屬年輕一輩、土生土長的香港人。

「上一代經歷過香港的黃金時期,只要努力、把握機會,就可以成功。」劉綺華說的,正如《失語》裡伶和母親的差異——上一輩如既得利益者,將香港當成賺錢、過生活的地方,但這一輩的香港人即便加倍努力,也不見得能在更惡劣、競爭環伺的環境裡生存。

不少上一代的香港人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由中國逃往香港,深知共產黨惹不得,「只要不反抗,只要你順從,不說話乖乖賺錢,就能好好生活。」劉綺華舉出社會實例,「以前就算是開書店,都能賺錢買房,現在開書店只要不倒閉就算幸運了,如今即使是醫生、律師,都不見得買得起房。」

劉綺華感嘆,許多人說香港是借來的地方,但事實上,香港曾有很完善的公民社會、法律制度,只是全在政權傾軋下岌岌可危,「香港是我們這一代的家,我們知道有很珍貴、必須被保護的東西。」

香港的未來?

藉由撰寫《失語》,劉綺華試圖剖析內心疑問,理解自己與上一輩的思維,寫作等同帶她走了趟自我了解的旅程,「寫作最快樂的就是能徹頭徹尾思考,記錄整個過程。」對劉綺華而言,寫作與文學不是給答案與結論,而是忠實呈現自己的思考脈絡,「若現在問我香港人的本質究竟是什麼?我也沒有答案,只能說香港人是複雜且多元的。」

放眼未來,劉綺華無可奈何地顯得悲觀,「教育制度會改變很多,我知道也許有一天,香港的文化、語言都將成為少數,」中共政權緊縮控制,舉凡媒體、工會、公民社會都正在消失。劉綺華曾以香港的醫療系統、法律保障為傲,「但如今中國醫生也能來香港執業,法律也是中國說了算,」劉綺華近乎苦笑,眼見香港未來幾乎無望,她坦言若不是為了照顧家人,「能移民的話,我應該已經離開了。」

黯淡中唯一一絲光芒,似乎寄託於香港文化、語言的保存之上,「若真能發展出一班人保全粵語、香港文化,也許還能有一線希望吧!」語言承載文化與身份認同,讓人們即便於海上飄蕩,仍知道自己是誰、來自何方,那是一切璀璨的根本,也是最後一道,絕不想失守的防線。

《失語》線上新書座談會

  • 主辦單位:博識出版、Readmoo讀墨電子書
  • 時間:111/07/29(五) 19:30-21:00
  • 地點:Google meet(報名完成後,另行寄發 email 通知會議代碼)
  • 報名截止時間:111/07/27(三)18:00止
  • 報名連結
  • 活動簡介:《失語》描述兩位香港中文教師因學校政策欲從粵語教學改為普通話教學,而轉變的生活狀態與社會氛圍。由台灣大學台文所博士路那和作者劉綺華對談,討論本書的創作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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