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老一些,要開家巫婆書店——專訪《讀懂孩子的 12 堂繪本課》作者張淑瓊
張淑瓊以蟲雅各為筆名,翻譯如《嘟伊答》等無字書。

等我再老一些,要開家巫婆書店——專訪《讀懂孩子的 12 堂繪本課》作者張淑瓊

文/愛麗絲

「基本上榮民印刷廠印壞什麼,我們家就會出現什麼書,」從事童書推廣多年的張淑瓊,成長於圖書資源不特別豐沛的年代,因姑姑在榮民印刷廠上班,印壞的瑕疵書成為主要書籍來源,而因不少鄰居從事派報工作,父母「訂報支持一下」的念頭,也讓各家副刊落入她的涉獵範圍。

張淑瓊閱讀的故事來源,還有《電視週刊》與《小讀者》雜誌,後者幾乎是張淑瓊最早接觸的翻譯文學——「那是個沒什麼版權觀念的年代,上面有許多故事改編自國外作品,長大後再讀到原著,我經常覺得似曾相識。」

細數童年,張淑瓊並非由大量童書繪本餵養靈魂,但對於聽說故事倒啟蒙極早。母親較空閒時,總說故事給張淑瓊聽,「印象中,我小時候也特別喜歡坐在一群長輩旁,聽他們東拉西扯閒聊,」張淑瓊笑稱場景可能如「叔公講古」,只是一旁少了顆百年大樹。「我們家的大人,講故事都很生動的喔!」也許是基因遺傳,又或是潛移默化,聽故事成為張淑瓊說故事的起點。

張淑瓊最早開始講故事是大學參加說故事社團,社團內成為示範志工前的訓練極其嚴格,「一次,台下講師們告訴我,要把故事背熟一點,還有:講故事不要動來動去。」習慣一面搖擺走動,一說起故事,張淑瓊彷彿樂得坐不住。

我想看能寫出這些故事的地方,長什麼模樣?

說故事的人都知道什麼是好故事。

張淑瓊深諳好故事會在腦海循環播放,不好的故事則內建銅牆鐵壁,「我進不去故事裡,會被彈出來呀。」

遍覽國內外各類童書繪本,張淑瓊坦言台灣的故事教訓意味太重,但國外童書卻不同,「那純粹就是個快樂的故事,你不用學什麼。」是那樣的故事,讓張淑瓊選擇出國攻讀兒童文學與教育,「我想出國,是因為想看能寫出這些故事的地方,是什麼模樣呀?」

不同於大學時就打定主意出國留學的學生,張淑瓊笑稱自己不是懷抱遠大學術理想而去,僅僅是簡單的起心動念,「我是準備不充分的學生,你也知道準備不充分的人,出國唸書肯定是加倍辛苦哇。」

但繪本《胡蘿蔔種子》,替張淑瓊打了劑強心針。

故事主角的小男孩撒種後,所有人都告訴他胡蘿蔔是不可能發芽的,但小男孩不以為意,依舊按部就班除草、澆水。一日,巨大的胡蘿蔔終於長出來了,小男孩辛勤努力的成果,「就跟他想像的一樣。」張淑瓊說,在國外的時光,像在看不見盡頭的路上踽踽獨行,但為了自己堅定的信念、和想像的未來,「我甘心在那拔草、澆水呀。」

那段日子終究沒有白費。

1994 年,張淑瓊學成選擇返台。那是台灣首次總統直選前,「1995 年閏八月」風聲鶴唳的年代,「好多人都問我為什麼要回台灣,但我打從一開始出去,就是為了要回來啊。」返台投入童書推廣後,張淑瓊正巧碰上台灣出版業蓬勃發展的黃金年代,各式各樣大部頭的套書,進入家家戶戶的書櫃。

由親子關係向外拓展,一生受用

閱讀童書繪本的目標是什麼?張淑瓊提醒,千萬別把這些書當作解藥,「如果把繪本當藥,那就只剩有無效用的區別。但很多時候書是媒介與橋樑,會把許多主題扣在一起,面對生命某些困境時,有些畫面會忽在腦海中浮現,而你會由此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也許是不經意的靈光乍現,也許是情緒緩解,張淑瓊善於說故事的細膩口吻,說起童書繪本不僅具說服力,更能帶領讀者轉換視角、換位思考。

此次錄製《讀懂孩子的12堂繪本課》有聲課程,主題不限於親子關係,而是以時間感、情緒感知、衝突等親子議題為圓心,層層向外拓展領域,能應用於各類人際關係、生活情境,幫助讀者在人生中每個時刻,都能以閱讀接住自己的靈魂。此外,親子關係往往在孩子長大後角色互換,這也使藉童書繪本學習的經驗幾乎能貫穿我們一輩子的課題。

「沒有所謂的壞小孩,他們會那麼做多是因大人的行為所致。」不是每位父母都能如《我說過了啊》中的母親,懂得在最適當的時機激勵孩子——爬上高處不是「會掉下去喔」,而是「會飛起來喔!」幾乎所有父母都是做中學,有時不免用自己過去所受的教養方式教育下一代,彼此難免受傷。藉由童書繪本,張淑瓊彷彿在人與人間搭建橋樑,讓誤會冰釋,讓衝突緩解,讓愛能真切傳遞。

「孩子是很單純而講義氣的。」張淑瓊透露自己用心記下每回講座熱切舉起的雙手,事後一一找孩子詢問他們當時想說的話,「 95% 會說他忘了,但他會知道你有放在心上,下次來聽講座就超級乖巧呀。」

「蟲子阿姨」是《田鼠阿佛》,想當《小紅母雞》

說故事時,張淑瓊是擅長收服孩子的「蟲子阿姨」,但這個稱號的由來,可不僅是動物擬人化那樣簡單可愛。

張淑瓊回憶剛上大學時,看了支心理學相關影片,影片裡,蟲子們不斷爭先恐後、踩踏彼此身軀向上攀爬——當時她剛考完錄取率 11% 的大學聯考,「我覺得人就像蟲子一樣,我們以為上面有東西,費盡心力、踩著別人向上攀附,可那上面真的有什麼嗎?」張淑瓊對人生的體悟冷冽精準。「覺得人類如蟲一般」,張淑瓊也曾在聖經裡讀到相同概念,便選擇偶爾以蟲雅各為筆名,翻譯如《嘟伊答》等無字書,開始說故事給孩子們聽時,也沿用「蟲子阿姨」為別名。每回孩子們說「蟲子阿姨」聽起來好可愛,她便會心一笑,「嗯,真的很可愛。」但絕不往下解釋箇中緣由。

而這位蟲子阿姨,曾有一度覺得自己如田鼠阿佛。

張淑瓊學成歸國第一份工作、第一次談加薪的時刻經主管告知,「老闆說『那個淑瓊啊,每天看她晃來晃去,都不知道在做什麼耶?』」張淑瓊笑稱當時任職童書企劃的她「就是習慣走動才能培養靈感嘛。」

看似無所事事,實則絞盡腦汁,蟲子阿姨與《田鼠阿佛》主角極為相似。

當其他田鼠夥伴辛勤準備過冬,阿佛卻悠哉地說自己正在搜集陽光、顏色與文字。冬日來臨,當牠描述太陽的金黃、麥田的紅罌粟和樹叢的綠葉,彷彿讓陽光與顏色灑在大家心頭上,「原來,阿佛是個詩人呀!」眾田鼠的感嘆,讓張淑瓊笑稱應當不少文字工作者都有類似想法,「我們常常被當作無所事事,可是在做的就是像田鼠阿佛的工作呀!」

從蟲子阿姨到田鼠阿佛,張淑瓊還曾想以《小紅母雞》中的主角為努力目標,學會對想不勞而獲的朋友們優雅反擊,「這在職場也很受用啊,我們經常受欺負也悶不吭聲,只敢說沒關係、沒關係。」但比起口是心非的沒關係,張淑瓊更想學習小紅母雞的精神,優雅有理,為自己發聲。事實上,童書繪本從不限於孩子閱讀,反倒有許多能應用於生活工作、人際關係的好主意。

推廣童書的路上,張淑瓊真實看到閱讀為孩子們帶來的改變,「我特別希望能幫助偏鄉、弱勢的孩子們,」看見孩子們因為閱讀找到力量,又或是家長因此找到親子關係改善的轉捩點,都讓張淑瓊為之動容。她長年擔任《天下雜誌》「小作家圖文創作大賽」 評審,眼見布農族孩子的創作成為商業出版作品,並將版稅捐予班級,孩子們更一同賣口罩、募款,最終達成一起去京都的夢想,「我覺得自己好幸運,能參與這些孩子的變化和成長。」

等我再老一些,要開家巫婆書店

孩子總會長大成人,而小孩與大人間的分野,張淑瓊是在醫院學會的。「什麼時候覺得自己是大人?是我替媽媽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那是身負重任的開始,背負著另一個生命的重量,就是貨真價實的大人。

而張淑瓊指出,成為大人,不代表丟失孩子的想像力與赤子之心,「想像力是可以被鍛鍊的呀。」張淑瓊因長期閱讀童書繪本,想像力更加源源不絕,「從前我在誠品,每次走下地下三樓的辦公室,都覺得自己就像地鼠女王呀!」

孩子樂於冒險,而張淑瓊記憶中最大膽的冒險,倒不在童年,而是大學畢業第一次出國自助旅行。「那是沒有網路導航的年代,我是有帶指南針出去的喔!」張淑瓊笑談當年自荷蘭返台前最後一日,在路邊一不小心誤入紅燈區——「當時我還想這邊好像不太一樣,怎麼每個門口都有站人呢?」

如今,張淑瓊仍偶爾在平凡日子裡展開屬於自己的小小冒險,跳上公車搭往終點站,沿途享受漫無目的的放空。

「等我再老一些,要開家巫婆書店。」張淑瓊回想,自己童年曾夢想成為圖書館員,家中做生意而總是大門敞開的她,還總羨慕鑰匙兒童的同儕們,「我好喜歡那種有把鑰匙、有個地方能讓我開門管理的感覺啊。」她想像中的巫婆書店,以歐洲獨立書店為範本,店長如她,未來將是「厲害的老太太」——小讀者上門,巫婆店長極有威嚴地以目光掃視,伸出手來一摸,便知道孩子最近是否有讀書、該讀哪些書。若碰上偷書賊,決不寬貸,「要把那本書的文字全刺青到身上!」

張淑瓊笑咪咪地說等自己再老一點、再老一點就想將巫婆書店付諸實行,推一推掛在鼻梁上的眼鏡,巫婆店長的目光遠遠地,靜靜地望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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