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邊譯邊讀】幽靈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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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寫手

1月22日,紐約藝文界有一場非常別緻的活動,大約一百四十位文字工作者在曼哈頓(Manhattan)齊聚一堂,儘管他們都活得好好的,活動卻取名為「幽靈會」(Gathering of the Ghosts),因為他們是一群繪聲繪影卻往往不聞其聲、不見其影的「幽靈寫手」(ghostwriter)。

「幽靈會」活動由美國新聞工作者與作家協會(ASJA)與「高譚市幽靈寫手」(Gotham Ghostwriters)合辦,後者顧名思義,是一家位於紐約的幽靈寫作(ghostwriting)媒合經紀公司,號稱旗下有四千多位幽靈寫手,碧落黃泉,什麼題材都能處理:「你的夢想,我們來寫。」(If you can dream it, we can write it.)

與會者派斯納(Daniel Paisner)告訴《紐約時報》:「有鑑於我們的工作性質,能夠建立社群是好事一樁⋯⋯我們在一種真空狀態中工作,一個人只穿內衣褲坐在書房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回能和同行交換意見挺好的。」

現年六十四歲的派斯納可說是幽靈寫手界的大咖,出過六十多本書,其中十七本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合作對象包括網球天后小威廉絲(Serena Williams)、喜劇天后琥碧戈柏(Whoopi Goldberg)與紐約前市長郭德華(Ed Koch),有自己的《維基百科》條目,還主持一個專門談幽靈寫作的podcast,節目名稱也取得妙:「照本宣科」(As Told To)。

也許,只是也許,文人相輕,但幽靈相惜。22日的第一屆「幽靈會」除了同行聯誼(新春團拜?)與多場研討會,重頭戲是頒發 「安迪獎」(Andy Awards,也是第一屆)表揚卓越的幽靈寫作書籍。「 Andy」倒不是人名,而是「 and」的擬人化。的確,從這些書籍的封面就可以明白,幽靈寫手就算露臉,頂多只是跟在大名鼎鼎「作者」後面的「and/with⋯⋯」。

今年獲獎的作品、「作者」與幽靈寫手分別是:《善力量》(Good Power),IBM首位女執行長羅睿蘭(Ginni Rometty)與戈登(Joanne Gordon);《微光》(Glimmer),好萊塢替身演員一姐墨菲(Kimberly Shannon Murphy)與費爾德(Genevieve Field);《姐妹情療癒》(Sisterhood Heals),當紅心理學家布拉佛德(Joy Harden Bradford)與路易斯─吉潔茲(Tracey Michae’l Lewis-Giggetts)。獲獎作品清一色是非小說,獲獎人清一色是女性,前者似乎理所當然,後者應該純屬巧合。

安迪獎沒有獎金,但會頒給「數位獎章」,讓獲獎的幽靈寫手(「作者」大概敬謝不敏)放在個人網站或社群媒體上,意義應該不只是聊備一格:今年三部獲獎作品,只有一本在封面上標示出幽靈寫手的名字,儘管隱姓埋名顯然仍是行規。

頒獎過後,「幽靈會」也為寫手們安排了一系列很實用的講座,像是幽靈寫手如何協助客戶找到適合的出版商;如何訂定收費標準(多多益善);如何建立個人品牌;如何因應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大行其道(合作重於競爭)。

這場活動可說適逢其時,近年幽靈寫手在美國出版市場大行其道,「名人回憶錄」這個類型尤其需要好手,像英國哈利王子(Prince Harry)的《備胎》(Spare)、小甜甜布蘭妮(Britney Spears)的《我內心的女人》(The Woman in Me)都締造數百萬本的銷售佳績;前者是名家級幽靈寫手莫林格(J.R. Moehringer)的心血,後者更動用了考宏(Ada Calhoun)、藍斯基(Sam Lansky)與鄧普西(Luke Dempsey)三位寫手(但出版社並未證實)。

但幽靈寫作算不算「藝術」?幽靈寫手算不算「作家」?相關出版品是「創作」還是「商品」?這些疑問仍然揮之不去。人們或多或少會想像,幽靈寫作的過程大概是身為名流的「作者」口述錄音,然後交給幽靈寫手整理成一本可讀的作品。幽靈寫手其實像是能寫點東西的「秘書」,之所以入行是因為他們無法以真正的「作家」身分自立門戶。

當然沒有那麼簡單。以建築來比方:「作者」只提供建材與原料,幽靈寫手得想辦法一磚一瓦蓋出一幢漂亮房子。幽靈寫手除了寫作,往往還得扮演調查記者、心理諮商師的角色。他們要對「作者」本人瞭若指掌,反覆進行深度訪談,誘使或激發對方說出動人(甚至可能是秘密、痛苦、黑暗、羞恥)的故事與觀點。畢竟這些名人長年動見觀瞻,在媒體上過度曝光,幽靈寫手必須另闢蹊徑,建構出一個對讀者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物/世界。

更困難的是,幽靈寫手既要「有才」、也得「無我」。畢竟吸引讀者掏腰包的是書籍封面上的「作者」大名與美照,幽靈寫手必須揣摩並傳達「作者」的聲音,讓讀者一開卷就有如與封面上的人物促膝長談,營造出一種「斯人也而有斯言也」的真實感。換言之,好的幽靈寫手必須懂得如何讓自己「消失」,不留任何痕跡。

幽靈寫手伯福德(Michelle Burford)比較喜歡「合作寫手」(collaborative writer)這樣的稱呼,她對《紐約時報》表示:「厲害的合作寫手就像一個容器。我的工作有一大部分是要讓路、消失,好讓合作客戶的聲音盡可能透顯出來。」

談幽靈寫手當然不能不提大導演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二〇一〇年的驚悚片《獵殺幽靈寫手》(The Ghost Writer),伊旺麥奎格(Ewan McGregor)飾演為一位英國前首相捉刀自傳的幽靈寫手,但對傳主的人生與事業瞭解越深就陷入越深,最後在新書發表會上以另一種方式「消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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