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神明失敗組(?)的開講:《憨慢王爺》
王幼華剛出版一本特別的長篇小說《憨慢王爺》,以宮廟文化為主題,講人與人,人與神,神與鬼,人與鬼,以及貓狗與祂們/他們的因緣交往。小說以人間事、神鬼世等神鬼人構成的網絡呈現社會切片。
不管信不信,不得不承認,要瞭解臺灣社會,必須解讀宮廟文化。臺灣是個多神、多宮、多廟、多壇的社會,不管叫宮、殿、廟、祠、壇、觀、堂、寺、庵或巖,全臺登記有案的宮廟超過一萬兩千多家,直逼便利商店的一萬三千多家。
王爺是其中很特殊的神明。王爺是誰?王爺不是誰,祂不是專指一尊神明,而是對神祇的一種尊稱,是男性神靈的集合名詞,好多人/神都叫王爺,系統非常複雜。
王爺是媽祖之外,討海人最多信奉的海神。王爺也稱作千歲。臺灣和閩南地區王爺廟所祭祀的王爺多半只稱姓氏,不稱其名,如「某府千歲(王爺)」。有時不同姓氏的王爺合祀,例如常聽到的「三府千歲」、「五府千歲」,三個不同姓氏王爺合祀的稱為三府千歲,五個不同姓氏王爺合祀的稱為五府千歲。
小說裡的憨慢王爺,這名字還是第一次聽到。祂出現在「大家樂」盛行的1980 年代。許多人向神明求明牌,若中獎,香火鼎盛,若「槓龜」,神像慘遭丟棄、破壞或燒毀,出現落難神明潮。
這位憨慢王爺算是大難不死而有後福,先是遭逢水災,溪水暴漲,神像被沖入河流中,卡在沙洲上,幸好被人撿拾起來,放在樹下,有大家樂簽牌者來燒香,請報明牌,因為幾支神準,而獲建廟供奉,自此遠近馳名,信眾紛紛從各地前來參拜,風光一時。後來報牌漸漸失準,又隨著大家樂退燒,憨慢王爺的廟就日趨冷寂了。
《憨慢王爺》的角色,從人到神,從神到鬼,到阿貓阿狗,大致屬於所謂的失敗組(土地也是喔,故事背景的所在地區,溪水易漲,土地不適種植,都市計畫卡關,沒帶來什麼利益)。而小說的主要人物花麒麟,投資失敗,妻離,女友散,投資夥伴自殺,雖有通靈體質可與神鬼貓狗對話,但這些靈力不具威力,不能發財,無法發達。
他祂牠們日子不好過,但無多怨,大多數是可愛的角色。
憨慢王爺也發達不到哪裡去,祂沒什麼志向,無意變成大神大廟。面對道路拓寬,廟要拆遷,似乎無要無緊bô-iàu-bô-kín不擔心。也沒想改名,名為憨慢,聽起來不怎麼厲害,這樣怎麼會旺?但祂無妨,反而自我解嘲說,名字不重要,「很多人名叫聰明結果不聰明,叫棟梁的結果是杇木,叫萬金的結果是窮人」。之後補上神句:「但是憨慢的還是憨慢。」
祂是可愛的神,除了信眾大不敬會遭天譴,一般堪稱隨和,譬如拜拜一事,要求就比一般人寬鬆,當花麒麟指責,很多人不知自己拜的是什麼神,只是跟著人家拜,祂答說無妨,跟著拜就好,跟這神有緣就好。
這部小說的故事緣起於花麒麟某天接到一個案子,要採訪多家非主流的宮廟墓祠。這個設定很有意思,我們因此讀到很多奇聞軼事,一件件前世今生、因果報應的傳說,以及一如人生,神界的恩怨情仇、勾心鬥角(甚至於神界凶殺案)。
花麒麟和憨慢王爺的互動也很有意思。憨慢王爺和花麒麟,一方面是神明與信徒的關係,是契父子,一方面形同朋友,常鬥嘴,互相安慰互相刮(台語,khe,俗寫為「虧」),還會分享日常見聞(例如某地路燈被狗日日尿尿給尿垮了之類的)。對花麒麟而言,王爺有時候好像是他的人生導師、戀愛顧問,有時候又像拌嘴的朋友,不時來個men’s talk。
憨慢王爺和知道花麒麟的煩惱、慾念與挫敗,這種人物的關係組合,小說裡似乎很少見。
小說對話多,多數情節且依對話推動。一群人(有時加上一些鬼)常常聊天,嘰嘰喳喳,說八卦,論是非,評時政。小說即藉此對話形式表現文史掌故、鄉野奇譚,以及民俗文化、信仰傳說與社會面向。
但我們如果以為《憨慢王爺》有鬼有神,有虛有實,頗有魔幻寫實的味道,故事必然如何精彩又如何玄妙,這樣先入為主,一路讀下來可能會有點失望。小說一節一節聯綴起來,有些章節的人與事一晃即過,而在技法上,不以誇張或荒謬手法表現,沒有一氣呵成的高潮戲。很多觀點,為避免長篇闊論,點到為止。王幼華以留白藝術表現含蓄而深沉的力量。
整部小說最焦點的角色其實是花麒麟,從他眼中看神鬼世界,憨慢王爺戲分不是很多。從書名的沿革大致可證:本書原名《花麒麟的神鬼傳奇》,後來改為《神鬼傳奇》,最終以《憨慢王爺》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