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簡單說,鬼扯的成本比說實話小,風險比說謊話小
哲學家法蘭克福(Harry Frankfurt)在2005年出版《論鬼扯》(On Bullshit)一書。在他看來,只要一個人說話時根本不關心內容是真是假,目的也不是希望聽者基於信任而接受這些話,而是想達成某種額外目的──例如讓別人對自己留下良好印象──那麼他就是在「鬼扯」。
法蘭克福認為社會上充斥鬼扯,他認為這是因為人們經常得對自己並不熟悉的領域提出意見。當我到學校進行哲學演講,主持人往往得要致詞,說幾句與哲學相關的開場白。但師長們不一定真的懂哲學,這種時候,他們手頭上最自然的做法,就是說些抽象、模糊的話,這些話語不見得要有什麼內容或資訊意義,只要看似與活動主題搭得上邊,又能表達對講者的支持與歡迎即可。於是,這類致詞往往就包含了法蘭克福所說的「鬼扯」。演講開場的鬼扯無傷大雅,因為那可以視為一種語言行為(speech act),你使用語言,但主要是用來做某件事情,而不是傳遞資訊,你跟別人熱情的打招呼,這招呼也不需要有什麼有深度的明確內容,只要能表達歡迎和正面態度就行。
開場和招呼可以鬼扯,因為這類事物的功能本來就是用來展現態度並改變別人的印象,它們的內容並不重要。但許多東西不該鬼扯。法蘭克福引用安布勒(Eric Ambler)的小說《Dirty Story》裡的台詞,來說明鬼扯的陰暗面:「若鬼扯足夠應付,就別說謊。」(Never tell a lie when you can bullshit your way through it”)。法蘭克福認為鬼扯某意義上比說謊更糟糕:有些人認為說謊者罔顧事實,但其實並非全然如此,當你說謊騙人,你得要顧及事實,才不會被揭穿,並且不會騙錯。反過來說,鬼扯不需要顧及事實,並且也不會像說謊那樣被揭穿,因為鬼扯的內容不重要。在人類的演化和文化的演進中,我們掌握許多揭穿騙子的警覺和技術,但我們尚未掌握偵察鬼扯者的警覺和技術,這是為什麼鬼扯在現代社會依然好用,並且依然危險。
我過去討論過學術圈內的鬼扯,有些人認為這些鬼扯浪費了研究者的注意力。學術研究需要有明確內容,因此與鬼扯衝突,公共討論也一樣。例如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句話並沒有明確的成立條件,你根本無從檢驗川普是否達成這承諾,因此這句話基本罔顧事實,它不是在提供一個明確的承諾,而是在影響受眾,讓他們相信川普是個有自信、強大且愛國的人。在法蘭克福的標準下,這是相當典型的鬼扯。在民主時代,公共發言的內容會影響社會未來的面貌,如果政治人物、媒體和選民的政治討論中有許多鬼扯,這社會發現和解決社會問題的效率可能會降低,值得獲得肯認和權力的人會被埋沒,需要被處罰的人則能逃過一劫。
在政治領域,鬼扯划得來
哲學家吉布斯(Adam Gibbons)在2023年發表了一篇論文〈在政治領域,鬼扯划得來〉(Bullshit in Politics Pays),說明為什麼公共討論裡有這麼多鬼扯,簡單說:鬼扯的成本比說實話小,風險比說謊話小,不管你是政治人物、媒體,還是選民,都一樣。
先說政治人物,比起替我的演講開場的師長,政治人物的處境更接近法蘭克福描述的「你得要鬼扯」的處境。若你是政治人物,你常常必須要有自信的明快表達意見、回答問題、得要表現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且不能激怒支持者。與此同時,若你堅持只發表對應到明確事實的意見,那麼你的發言會變得很昂貴,因為搞清楚事實需要很多人力,尤其是涉及複雜政策的時候。政治上的機會成本跟其他領域一樣重要,若你為了回答一個雞毛蒜皮的問題,讓助理花掉一個下午,他就無法幫你做其他事情。反過來說,說謊也不是好選擇,因為謊言有被事實揭穿的風險。所以,許多時候對你來說最理性(但不見得道德)的選擇,就是說一些沒內容的空話,像是「X很重要,但拼經濟更重要」、「我們會盡最大的努力」。
當你成為政治人物,上述處境就不是你能選擇的,因為你得要跟其他政治人物競爭,如果你花了更多機會成本,或者沒有成功維護形象,都可能落敗。所以這篇文章並不是在指責,例如說,台灣某政黨特別鬼扯,而是希望大家注意,被迫鬼扯,是政治人物普遍的困境,不分黨派。
說謊有風險,鬼扯難道沒有嗎?例如在台灣,人們也往往對於哪些政治人物特別愛說空話有些印象,這難道不算是鬼扯的風險嗎?吉布斯同意這說法,但他也指出:就算你不鬼扯,一樣有風險。你是否被選民認為是鬼扯者,這跟你是否真的特別鬼扯,往往是兩回事。政治人物會罔顧事實的鬼扯,選民也會。就算你身為政治人物不特別愛鬼扯,對方選民也可能罔顧事實的攻擊你,指控你亂說、胡扯。如果政治領域正在進行鬼扯的軍備競賽,那若你特別不鬼扯,反而可能會落敗給那些在鬼扯方面很高明的人,因為他們用了更少的成本,去更成功的誤導選民,因此建立了良好的形象。
你我都是鬼扯者
吉布斯認為媒體和選民的處境跟政治人物相似:事實很貴、我們太無知,並且又有立場需要捍衛、有人需要討好。此外,在極化的社會,政治發言往往不但是保護自尊和認同的方式,也是攻擊和羞辱政治對手的途徑。在社群時代,你往往很難完全避開政治討論,如果和你政治立場不同的人放任自己鬼扯來傷害你(例如隨口一句「同性戀就是不正常啦!」),那麼你該怎麼做才能保護自己的尊嚴?花一小時研究相關事實並且教育他嗎?還是鬼扯回去就好?老實說,網路上的討論品質也往往相當低落,使得後面這個選項看起來相當合理。
有些人可能自認相當不鬼扯,但仔細想,鬼扯的門檻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當你鬼扯,你並不見得是有意識的思考「我好像得要說點話,但我又不懂,唉算了隨便掰一下好了」。想像這樣的情況:
你看到一則貼文,指控某首長施政不利,那個首長的政治立場跟你相反,你感到生氣又無奈:「唉,XX黨不意外啦」,接著轉貼了那則貼文,並且沒有查證貼文裡的證據和論證是否可靠。
不要說你了,我自己也常常做這種事。但以法蘭克福的標準,這些都算是鬼扯:你在不在乎內容是否符合事實的情況下傳達一些內容,主要意圖是造成一些影響。
鬼扯離我們很近,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在吉布斯的刻畫下,你可以看到非常多惡性循環,讓民主社會的鬼扯難以減少。民主社會不太可能罔顧事實又運作良好,但當社會越來越複雜,事實可能過於昂貴,競爭可能過於激烈,使得對所有人來說,鬼扯都是最佳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