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郁佳
本文為《控制》作者的新作《搞鬼》之書評
由時報出版授權刊登

訪客站在維多利亞式大宅下,望見窗後有人在觀察她,一閃而逝。屋內禍事頻傳,物品無故傷人。但男主人否認問題,說妻子神經緊張才會疑神疑鬼。妻子找她來驅鬼,可惜她也暗笑妻子庸人自擾。直到她自己面臨死亡威脅。

體悟妻子故事版本成真,此時她只求全身而退。但情況已失控。

這是《控制》作者,恐怖家庭劇的頭號女煞星,吉莉安弗琳的小說《搞鬼》。故事提及歌德式小說的經典書單《鬼入侵》、《白衣女子》、《豪門幽魂》、《蝴蝶夢》,表明意在回應十九世紀的歌德傳統:譬如鄉村窮牧師的女兒,受邀住進古堡大宅,卻見鬼影幢幢,疑真似幻,孤弱無援,不能相信任何人。但看歌德女主角在作者手中如何投胎轉世,可知作者眼中的當代是何面貌。

新版是怎樣的?昔日典型玉潔冰清的村姑女主角其實不夠弱勢,性工作才是城市失業前科犯最後一個養活自己的機會。女主角從纏足時代動輒昏厥的驚恐淑女,換成向嫖客譏誚地職業微笑的老油條。而傳統上邀她入住大宅的魔性紳士,在本書中成了精神衰弱、被鬧鬼玩殘的富太太。改編程度直逼分子料理,把蕃茄之類可靠的東西變成膠囊、一陣煙霧、泡沫、脆片。

高度社會化的強者

對比歌德式女主角的孤弱無依,本書女主角老練自信地掌控局面,自誇從童年隨母行乞生涯中精通冷讀術,才能在罹患肌腱炎無法再替顧客打手槍、失業後,冒充算命師為生。她只遺憾貧窮失學,耽讀歌德式小說,期盼掙脫周遭文化上的無產階級,遇到有文化的讀書人。

她自豪的資產包括:

  • 偽裝的才能。她喜歡迎合客戶需求,扮成他們要的人。當女主角說「我看起來像是經由 J.Crew 型錄打點的酷藝術家」時,意謂她不是,僅是暫棲於她渴望的假身份。
  • 撒謊的才能。編故事操控別人。
  • 識人的才能。「我不是批評他們,我只是說出我的評估」。她憑第一印象即可掌握對方需求,量身訂做,知道自己怎樣反應最合宜。

她判斷富太太「聰明卻缺乏原創力,迎合大眾,生怕說錯話做錯事,沒自信,小時怕爸媽,現在怕先生發脾氣,怕爭執」,認定富太太這麼有錢還不快樂、肯定是吃飽太閒。

什麼意思呢?女主角認同權威,而不認同無理任性的內在小孩。

低度自我接納的弱境

隨著劇情逆轉,自我認知翻盤,女主角的資產一夕全成了負債:

  • 識人:我們對人的印象,總隨著相處展現更多面向而改變,變得立體。女主角自認第一印象精準,其實是執著於成見,淺嘗輒止,從無疑問,不需要深入關係。「很會看人」的真相是,孤獨給她安全感,認知動搖會對她構成威脅。由於沒有和人深入互動,所以,她對自己的認識,也同樣限於浮面的第一印象。
  • 偽裝:實是典型歌德女主角不敢說自己看到鬼,身居弱勢,受脅迫屈從強勢。
  • 撒謊:當她落入各人說辭矛盾的羅生門,編故事的才能竟反客為主愚弄了她。置身恐懼高壓之下,只要別人丟個暗示,她就立刻自動順一遍,編出整個可信的故事、合理化對方說辭。

故事後半,進入大宅後的詭秘謎團,實際是把前頭她敘述的童年裡外翻轉,展示了她沒說的另一面。

如果你小時是個和母親很不一樣的孩子,你的處境就等於流落街頭。女主角就是和母親不一樣的孩子。單親母親逃離人群宅在家,女主角自幼展現千面女郎的天賦,戴上社交面具,炫耀能從陌生人手中騙到她想要的東西。其另一面,是從母親身上得不到愛,滿腔憤怒。

想遇到有文化的人,是她渴望有人懂她,穿透層層偽裝,認同真正的她、那個她願意認同的自己。

來到大宅,她初次遇到另一個「和母親不一樣」的人,此人是女主角內在小孩的化身。兩人表面上積極操弄別人;實際都恨自己弱勢,渴望逃離困境。揭露似強實弱,外傲內嬌。《搞鬼》在此顯出歌德式小說的傳統:歌德古堡,就是人猝遇自己內心陰影之處,被迫空手搏獅的古羅馬鬥獸場。

女主角的面具被看穿,卻沒如願被看懂。對方那欠缺認同的揭露,把她強迫曝光,把她趕出安身之處、她的面具。

作者心目中的恐怖,就在這。

女主角被迫逼視自己不願見到的自己。那個她不願意認同的自己,充滿自卑懷疑。她童年行乞、成年後性服務、算命的無數對象,沒人知道,她撒謊都是帶著戒懼的索愛。她就像一個悲傷的嬰孩,知道親近母親會被推開,只能趁母親睡覺時偷偷摸摸去吸她的奶。要從陌生人手中得到施捨,對女主角猶如盜寶,必須慎防驚醒他們莊園惡犬般的心智。

她會對自己耳提面命:不可能有人會愛你。別人給你錢,都為了滿足他們自己,他們不關心你實際是誰,這是買賣,你不存在。而且不該存在,因為一旦他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會掉頭而去。所以你只能設法幫他們滿足自己。

她假裝這樣就夠了。她的飢渴,徒然削弱她的談判籌碼,所以絕不能被人知道。

搞鬼》談的是這資本主義過度競爭的疏離時代,人人都是她,都得做自己的業務員,無論對著誰都是在拉客,演對方想看的給他看比較快;至於自己感受如何,總覺得對方沒空慢慢聽我說。學生應付老師同學,上班應付客戶老闆同事,情侶、家人、朋友應付對方,我們要應付限制我們的規則框架,疲憊之餘,總會順勢戴上面具、息事寧人。接著面具就成了我們的主子,我們會自豪於把這枷鎖戴得漂亮、「盡力表現自己最好的一面」。若要接受自己的痛苦,那意謂脫隊、落後、曠職,變成了我們最不可能去做的事。

女主角雖被恐懼擄獲,卻是打破僵固的自我認知,踏上轉化之旅的契機。

我們都認同面具,不認同自己。我渴望遇到某人認同我,因為要我獨排眾議率先認同自己真的太難了,跟風還比較有點可能。

但即使認同這麼難、轉化這麼恐怖,過程一旦開始,就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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