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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小編提醒:本專欄方向為深度文本分析,若刻意迴避情節討論將淪為空泛形容、片段簡介或花絮報導,因此以下必然有雷喔!

車子被困住而離不開現場的張震站在高捷對面,問起樓上住戶「小馬」,抽著煙的高捷平順地談著「小馬被槍斃了」,鏡頭分兩次zoom in了一下,觀眾瞬間意識到攝影師的在場,這樣不順暢的Zoom in與Zoom out之後也在張震與小馬家人的相處中頻繁出現,於是,這不是參與一個男子在下班途中為了買蛋糕被困住的過程,而是在看戲,而且看的是透過攝影機拍攝的電影。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無論影像或敘事都要衝撞觀眾:談鐘孟宏的電影

圖片來源:《停車》,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影像衝撞:不安於常態的影像選擇

這種搖醒觀眾,請觀眾跳出戲外維持冷靜,意識到自己正在看戲的效果也出現在鍾孟宏的紀錄片《醫生》之中,這是一部以黑白底片拍攝的紀錄片,不同於台灣紀錄片一般為求真實感使用彩色數位攝影機拍攝,也將畫面朝向粗糙的方向處理,《醫生》的黑白攝影有構圖有運鏡也有反敘事的剪接,例如當醫生面對兒子自殺的心境逐漸被描述出來後,畫面跳向躺在透明屋棚上的貓,由於攝影機是由下往上拍,畫面上只見貓的身體而不見頭,是一隻使人感到驚悚的無頭貓,下一秒,貓全身趴向屋棚,頭也出現,剎時又成為日常風景,這樣的做法時時顯現出鍾孟宏不安或不甘於穩定影像與敘事的風格,而風格也就顯現出作者的態度。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無論影像或敘事都要衝撞觀眾:談鐘孟宏的電影

圖片來源:《停車》,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不安來自鍾孟宏對於影像的非常態選擇,《停車》的開頭是張震站在張照堂無頭的攝影作品前,當他轉身走遠後,即是一個無頭的背影對著張震的背影,片名則打在照片中原本頭應當存在的位置。《第四張畫》中畢曉海回家找一件父親比較體面的上衣,來到河邊清洗,河水將衣服沖向涵洞,畢曉海跟著去撈衣服,攝影機也跟隨進入涵洞中,這一個鏡頭有很長一段是攝影機進入沒有打光的涵洞中的黑畫面,一反細緻的燈光與攝影表現,鍾孟宏丟出一個搭配水流聲的全黑畫面給觀眾,水流聲不斷,保持著畫面敘事的持續,這個非常態的影像選擇是不安於常態的創作,帶來角色狀態不可知的不安,也隱然暗示這個小孩在電影中難以預料的未來。而當戴立忍感覺到鬼魂的存在而在吃飯時猛然回頭,視線正對攝影機,瞥向觀眾,等同將鬼置放在觀眾之間,而不是一般將鬼放置在觀眾視線之內的做法。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無論影像或敘事都要衝撞觀眾:談鐘孟宏的電影

圖片來源:《第四張畫》,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或,《失魂》開頭拋棄劇情敘事,沒有角色動作也沒有戲在進行,僅靠一連串剖肚失去部份身體卻依然甩動的魚以及上下顛倒的構圖,一個個象徵畫面累積起來,在張孝全昏倒被送回家之中,沒有劇情便成功詮釋了張孝全的「失魂」。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無論影像或敘事都要衝撞觀眾:談鐘孟宏的電影

圖片來源:《失魂》,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不安於常態的影像選擇在打破敘事規則的同時也會干擾劇情的通順,例如《失魂》中陳湘琪下山途中摘下一片葉子,下一個鏡頭便是張孝全沾滿鮮血的雙手在撥弄這片葉子,兩場戲的場景跳得很遠,從山上到家裡,從外景到內景,事件也毫不相連,前一場是陳湘琪下山途中看風景,下一場是張孝全已經殺死陳湘琪飾演的姐姐,鍾孟宏完全跳過在商業類型片不僅不可省略,還可以用來伸展角色內在與慾望動機的殺人過程,直接以沒有沾血以及沾血的同一片葉子的特寫連接,強力刪除線性敘事的故事邏輯,錯愕之間,張孝全的暴力雖然是難以解釋的殘暴與冷血,當王羽飾演的父親回家發現女兒屍體、發現兒子殺人,僅僅口頭詢問幾聲便日常生活一般地處理起屍體,這樣的處理讓王羽的殘暴冷血更在張孝全之上。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無論影像或敘事都要衝撞觀眾:談鐘孟宏的電影

圖片來源:《失魂》,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鍾孟宏自稱《失魂》是商業類型片,但是這樣的「不安」所造成的影像創意並不一定能在商業上獲得迴響,商業類型片是依據著公式化的劇情結構以及拍攝方式製作,挑戰觀眾觀影習慣便是冒著降低觀眾接受度的風險,創意空間並不大,且創意大部分是用在「效果」上,例如如何用新的花招讓觀眾三秒落淚,如何讓觀眾恐懼尖叫。

敘事衝撞:「不甘」造就鍾孟宏電影的不凡

《失魂》在各方面的表現水準都讓它成為至今為止鍾孟宏最好的作品,但是如果暫且拋下創意與藝術性不談,作為商業片,《失魂》並不稱職,鍾孟宏影像上的「不安」並不是發揮在驚悚的效果上,不足以將鍾孟宏過往在影像上的藝術性商業化,另一方面,導致《失魂》在商業上偏離更遠的,實則是鍾孟宏電影的敘事風格,是來自他在劇情敘事上的「不甘」。

相對於鍾孟宏在影像上的突出表現,他的劇本是較少被討論的,然而就劇本而言,鍾孟宏雖然常以通俗的方式開頭,如承受喪子之痛而努力生活的父親、下班歸家的丈夫、失去父親的孤兒,生病返鄉的兒子,卻往往拉出一個隱藏在表面故事底下,非主流甚至會被認為偏激的主題,例如紀錄片《醫生》中樂觀開朗的兒子上吊可能不是自殺,而是兒子發現了窒息的樂趣,意外弄假成真,這個隱晦提到的曖昧主題讓整部片蒙上一層灰;《停車》中張震的表面目的是回家,真正情節上的動機卻是藉由假扮小馬,替小馬家人與自己帶來救贖,最後張震將小女孩帶走,是拆散一個家庭,將幽靈般的老人丟入更像幽靈的處境,離開的他等同是片尾天花板上的蜈蚣,成為特異的存在;《第四張畫》的戴立忍謀殺小孩後成功毀屍滅跡,逃過法律與良心的譴責,不只推翻善惡有報,還成為畢曉海所飾演的小翔一輩子的陰影,從金士傑到納豆再到戴立忍,是一種種生活方式與希望的破滅,最後沒有任何出路。

【張耀升之黑是最溫暖的顏色】無論影像或敘事都要衝撞觀眾:談鐘孟宏的電影

圖片來源:《停車》,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這樣「不甘」於通俗故事,起頭後就非要撞擊觀眾三觀(人生觀、世界觀、宇宙觀)的劇情發展才是鍾孟宏的藝術性所在,也是偏離商業最遠的特質,而《失魂》之所以可以稱為鍾孟宏目前最好的作品,便是因為該片的敘事撞擊最為強烈。

《失魂》片名暗示著魂不附體的現象,也將身體與靈魂視為互相不穩定依存的狀態,身體是容器,靈魂可能離開,也可能有其他靈魂進來,也因為這樣的不穩定,靈魂對於身體沒有完全的控制力,張孝全在殺了姐姐後成為全然的邪惡,但是劇情中並沒有反面的力量去對抗這個邪惡,目睹女兒屍體的父親沒有成為邪惡的反面,反而為了讓這個肉體可以把自己的血緣繁衍下去,而不管兒子身體裡的內在靈魂是誰,不管眼前的是殺女兇手,都要保護這個住在兒子身體裡的惡靈。

於是乎,比兒子更邪惡的是父親,比兒子更失魂的也是父親,守著山裡的果園的父親反抗的是外地來的、都會來的,台北來的女婿跟警察,山林的神秘化為父親的武器,樹木不是蒼翠而是陰寒,蟲鳴鳥叫變調成不和諧合音,雲霧日光詭異莫名,父親的意志與身後的山林交疊成為邪惡的象徵,吞噬了一個又一個前來尋找真相的善良人類。

山林原野所代表的自然法則歸屬於邪惡,傳宗接代也歸屬於邪惡,片尾張孝全所說的「三個獵人」的故事便成為最強烈的註解也是最大的反差,不但暗示著兒子並沒有失魂,也暗示著僅有藉著他人的善意而讓自己成為自己(在本片中張孝全所扮演的角色的「自己」是指邪惡冷血的本性),靈魂才有出路。

圖片來源:甜蜜生活製作有限公司

這個過激的意識形態是屬於哲學層次的討論,不是寫實的、社會派的議題,顯然不是世俗一般觀眾一時片刻甚至今生今世有能力理解,敘事上過於激烈的撞擊反而對商業觀眾來說摸不著邊,但必定會留在藝術電影的觀眾心中非常久遠,畢竟這是一個非常少見且特異獨行的觀點,也是每一次的鍾孟宏最讓人期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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