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維佳

設計嘴泡‧新台客》是一本為時一年多的採訪文章集結,由藝術家、設計家黃子欽訪談臺灣的九位藝術創作者。文章最早由「黃子欽的設計嘴,泡」專欄在「Readmoo閱讀最前線」線上刊載,這次出版書中更加入多幅受訪者們的藝術創作,配合訪談攝影、理念的對話交流,形成一場充滿生命力的臺灣當代藝術展出。

「台客」一詞的正式出現相當晚,也經歷了不少變化,從1999年濁水溪公社《台客的復仇》到2005年伍佰正式發表「台客盟主」的宣言 ,彷彿才將「台客」的色彩和意識拉到一個不同的位置。事隔十年,黃子欽為什麼今天會提出「新台客」這個名詞?「台客」之「新」與「舊」之間究竟有什麼不一樣?主持人陳蕙慧笑言,這麼容易引起爭議、帶有自殺性質的論題,必須請黃子欽向大眾好好解釋,也請李維菁從當代藝評人的角度談談黃子欽的嘗試所代表的意義。

我們就是現在台灣,當代的模樣──台客,我的母親:《設計嘴泡》新書座談側記

「台」是什麼?

黃子欽與李維菁結緣起於《我是許涼涼》一書的美術設計,李維菁稱讚黃子欽對台灣在地性、文物、文化的情感和研究都非常投入,而且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和企圖,包括他身為設計家卻不只停留於設計,更希望能站出去理解設計家在社會的位置、把整個視覺藝術與文化的脈絡整理清楚。

李維菁解釋,「台」一詞的用法剛開始相當貶抑,帶有不好的、經濟不開發的、拙劣的、模仿所謂先進國家消費穿著時尚的意涵。類似的概念當然不只出現在臺灣,很多我們今天自以為比較落後的國家都有相似的文化現象。最早在臺灣講台客是罵人、看不起人,而「台客」要變成一個文化,乃至於進入美學的討論,李維菁認為是九零年代以後的事情。

九零年代初因為消費主義興起連動帶起了全球化的風潮,疆界的消除使得很多過往的界線被拉開,出現了大量文化多元主義、種族、性別跟性向的討論。在多元主義的風潮之下,過去被視為拙劣模仿的台客逐漸變得平等。全球化同時帶來「主體性是什麼?」、「在地性是什麼?」的反思,人們一方面想跟他人接軌,一面不可避免地就會開始思索「我是誰?」,兩個方向同時發生。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台客」作為美學的文化象徵重新被提出來討論、被賦予新的意義。例如當時的伍佰、陳昇、新寶島康樂隊等等,很多人都在做類似的嘗試。

我們就是現在台灣,當代的模樣──台客,我的母親:《設計嘴泡》新書座談側記

然而李維菁強調,2016的我們今天談「台客」,不應該再停留在跟九零年代第一波台客現象相同的想法。人們現在講到「台」的時候常常容易陷入一種懷舊的情感,但那往往只是將自身復古情懷投射在「台」這件事情上。當我們把「台」視為臺灣「本體性」、「在地性」、「主體性」的象徵時就必須了解這些東西必然會隨著社會族群、社會脈絡、對歷史理解的不同而有所變化。因此如果我們今天對自身「台」文化的想像依然停留在「伍佰陳昇藍白拖」,也就反映出我們其實對這二十年來自身社會的變動和發生並不敏感,依舊回到對「台」最原始、表面而粗淺的印象而已。

談「『台』到底是什麼」,李維菁傾向於將之解讀為當代藝術中的「當代性」──即此時此地,人們生活的社會所反映出來的現象,也就是作品要能夠「接地氣」──「我覺得台客精神只有在反映當代性、時代感的命題下才有可能更擴充、更多元的延續下去。」

《設計嘴泡‧新台客》

黃子欽對「台」的認識因濁水溪公社而起,當時用的說法是「本土」。後來他雖然對「台客文化」的內容充滿興趣,但是他其實並不喜歡「台客」這樣的名詞或稱呼,覺得這樣的標題似乎有點父權、有些壓力。因此在座談會中,黃子欽也分享了一系列他邀請受訪者們提供的母親的照片,藝術家和母親的連結是很直接的;他笑說「沒有台客娘,就沒有台客、沒有新台客!」,認為在試著為台客文化尋根時,不應只著眼外在環境促成的流行或現象,而是要回到藝術家自身很內在的東西。

設計嘴泡‧新台客》起源於2015年國際書展上黃子欽和設計家小子的對談,對談後大家意猶未盡,產生後續設計專欄的發想。從設計專欄變成設計家訪談,黃子欽說這想來來自一本訪問日本攝影師森山大道的書。書中寫森山大道逛酒吧、在沖繩閒晃,雖是訪談卻隱藏了第一人稱的結構很有趣。此外,森山大道攝影之前在做美術,但做得並不順利,過著青黃不接的日子,那種異鄉、漂泊,跟土地連接「無根」的狀態,直接就讓黃子欽聯想到何經泰──要是拿這個題材來作何經泰應該會很有意思。

談到從藝術家搖身變成訪問者的角色,黃子欽表示真正採訪的狀態很有趣,必須先去感受對方的存在,再試著從有興趣、可挖掘的部分深入。黃子欽之前沒有相關的經驗,做視覺設計追求的比較是種「看得到的張力」,而且是從自身生發的。採訪的有趣在於過程像是打光或照鏡子,但目標「不是映射自己,而是調整自己,好把作品反射出來,反射出一個影子、一個形,再去思考。我的主體是站在側觀,會映照出怎樣的形?那個形才是主要的內容。」黃子欽笑著說,這種狀況像在用不是自己的身體演戲,必須處在一種既不是自己又是自己的狀態,因為主角不是自己,所以不能完全用力,但又不能不投入其中。

黃子欽也從訪談中得到很多收穫。他形容,做美術設計久了,可能受限於環境、體制,常常先入為主就把某些菜單定型,交出習慣性的、定型化的作品,失去質疑的能力。訪談中,新一代設計師們更容易懷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這刺激了黃子欽思考:很多東西原來只是體制內的因循,而非必然。黃子欽說:「有些東西會跟著流行的品味或造型走,但這些東西不一定有標準答案,應該說,這些東西的標準答案應該是很自然地由設計者去出現。」近年來臺灣設計開始出現了很多原本的庶民文化,如廟會、夜市、媽祖等在地元素,就是制式逐漸鬆動的表現。

談『新台客』的努力/意義

透過這一年來的訪談和整理,黃子欽試著從中找到這些藝術家跟他自己不約而同都在尋找、創造、挖掘的「臺灣符號」,而為了能夠更面向大眾,遂把台客的變化在這個階段叫做「新台客」;因此他仍持續不斷思索「新台客」的根源到底是什麼?到底新台客符號的創作母體是什麼?

我們就是現在台灣,當代的模樣──台客,我的母親:《設計嘴泡》新書座談側記

李維菁認為今日的「台」本質是一種「混種文化」,因此我們真正該問的是「現在台灣的混種文化是什麼?」今天的臺灣不再只是外省和本省人的省籍區分,還有很多新住民、有更多性別的議題:「我要強調的就是去擴充台客這個定義,去擴充我們對它的理解。而不是以一種復古的情懷──回到台客成為一種視覺標籤而已,我們要去擴充它的可能性跟視覺的累積。」

李維菁解釋,臺灣設計在「學院—實務(業界)—大眾」間仍有許多斷層,例如學院研究文化中的視覺符號應與實務設計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又例如研究和實務要如何接軌並能夠與大眾溝通,這些問題臺灣設計界始終沒有足夠的討論聲音,而黃子欽看到了這樣的缺口。他實際田野調查般訪問設計家們的創作歷程,他挑選的藝術家包含了多元跟混種的背景,有的人去倫敦留學、有的人將水墨轉換成設計元素……不知不覺間,黃子欽就是在試圖瞭解現在臺灣的視覺文化、視覺設計後面多重的脈絡,不僅組成了很重要的紀錄,也回顧了他自己的創作生涯。

李維菁不無勉勵地調侃,即使知道「新台客」這樣的書名出來了就會討問跟討打,她仍然覺得這是件好事,特別因為現在臺灣的狀況值得談,並且值得一談再談。

台灣當代的模樣

說到底,「台客文化」是什麼?「新台客」是什麼?「新台客」會走向何方?依然都是不容易回答的問題,短期內可能也不會有標準答案。但是黃子欽透過訪談試著去理解這些當代藝術家們在做什麼,展現出的就是今日臺灣文化現象的變化。從對談和藝術家們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臺灣文化已經脫離過去既定的「台客印象」,看到藝術家們進入一個新的、充滿生命力的階段,其中呈現出的不只是不同設計風格的交流,而是更真實的「我們就是現在台灣,當代的模樣」。

我們就是現在台灣,當代的模樣──台客,我的母親:《設計嘴泡》新書座談側記

台客說台

  1. 聶永真:設計就是企劃──黃子欽、何佳興、聶永真從蔡英文的「點亮台灣」談起
  2. 何佳興:台就是一種存在我們周遭生活的文化──黃子欽、何佳興、聶永真的「台客」印象
  3. 所有的記錄、嘗試與對話,都是為了找到最真實的「台」──專訪黃子欽與《設計嘴泡・新台客》

延伸閱讀:

  1. 設計嘴泡‧新台客
  2. 設計嘴泡‧新台客(紙本書限量典藏套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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