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陳栢青

陳栢青

思考如林間松鼠跳躍,以輕快活發的作品魅力,融合動漫、電玩等大眾次文化與文學想像。

文/陳栢青


日子最理想的狀態,應該是隔一天的咖哩。按照《深夜食堂》的說法,「把冰箱稍微凝固的隔夜咖哩,澆在熱熱的白飯上,趁著咖哩融化的時候吃⋯⋯」,有一種隨性,幾乎是放棄了,誰知一切卻是水到渠成,當凝固的咖哩醬汁一點一點滲進蒸出白煙的米飯裡,冷和熱,過與不及,什麼都能剛剛好。

可更多時候,生活其實是阿基師煎魚,YOUTUBE上歐基桑很親切的口吻殷殷告誡:油先下,再下薑,之後是蒜,炒到變色下辣椒,「順序不可錯亂。」為什麼?煎魚又不是練九陰真經?歐陽鋒逆著練功就會發瘋?阿基師在螢幕喟然嘆息,唇角一捻真有宗師風範,「因為蒜炒久了會焦。只有這個薑,怎麼炒都不會苦,所以要先下。」阿基師這麼抓那裏弄,咻一下滑進去,鍋鏟一杓翻落鍋,多隨意,卻不隨便,那麼輕快,其實有種順序,半點撥亂不得,秩序到了底,法度森嚴,竟然生出一種餘裕。

也許可以不在乎順序,星期六晚上昏天暗地,在洋片台接力賽似看了兩部電影,猛然發現一件事情,愛了一整輪,好萊塢電影裡時間跑得更快了,過去總是先談戀愛再上床,有時只談戀愛,片尾字幕都上了,等不到一個吻。衣服永遠壓線在手腕以上,裙子拉到大腿以下。但現在的愛情故事不一樣了,可以先上床,再講真愛。2011年出品的電影《飯飯之交》(No Strings Attached)中求歡不求愛的艾希頓‧庫奇碰到女主角娜塔莉‧波曼,從聞香上馬到一試成主顧,相約玩玩一夜情,誰知動了真感情,繞了一圈其實還是個愛的故事。第四台廣告後下一部播放是比《飯飯之交》更早幾年的《愛情限時簽》(The Proposal),珊卓‧布拉克是知名出版社編輯,必須取得在美居留權,他把腦筋動到美籍助理身上,威脅助理要跟自己假結婚。於是男助理帶女強人回老家宣布喜訊,他們的真愛從俗稱「戀愛的墳墓」破土之後才開始。你看看這些故事,婚先結了,愛先做了,還結了很多次,作了很多晚,像先享受再付款,可主軸沒變,作多少,怎麼作,它們的核心穩固不動,依然是愛的故事。

所以順序真的不重要嗎?午夜過去。洋片台看到沒片可看。很自然進浴室準備刷牙睡覺,青白日光燈照出空空的洗手臺,這才發現,啊,唯一一支牙刷昨天帶到戀人家了。一瞬間覺得恍惚。漢字順序不影響閱讀。開酒喝車。雙黃線前停禁止車。柏油路上幾個大字銘印,誰都在路過,沒人因字面顛倒發生車禍,但也可能只是不會有人在乎規矩。可生活裡忽然一個步驟反了,一切急煞車,路旁亮起警示燈,沒到等待救援的程度,但那一刻,清楚感覺到透明的什麼橫隔。正因為意識到什麼是日常,才知道自己失常。

總是按掉鬧鈴後才掙扎抓起眼鏡。

餐桌上刀叉匙杓,依順序從外朝內取用。

還有固定飯前一杯水。之後一口飯一口菜。肉總等到最後才吃。然後是水果或甜點。

還沒有牽手,就不能接吻。PUB裡對方沒給電話,自己先別報名字。

連村上春樹都在文章裡寫:「我覺得語言這東西就像空氣一樣。到那個地方就有那個地方的空氣,有適合那空氣的語言,很難抗拒。首先改變音調的高低,然後改變詞彙。如果順序顛倒過來,就很難順利掌控語言。」,幾乎像是英文補習班文宣上會有的成功見證了,先改變音調,然後加強字彙。雖然村上春樹這篇文章寫的是關西腔。

諸如此,所謂的習慣,就是已經定型化的順序。說到底,我們都活在一個順序裡。或者,生活就是順序。

不是書寫模擬人生。但故事經常比生活還追求順序。那些時光旅行的故事最清楚這些,《齊天大聖東遊記》裡愛上白骨精的小賊至尊寶想用能穿梭時空的月光寶盒拯救愛人,這樣穿啊穿的,卻來到五百年前,寶盒讓還沒成為白骨精師父的紫霞仙子拿去了,卻不知道紫霞仙子的心被他拿走了,他只惦念要把寶盒拿回來,電影中段來來往往偷拐搶騙,至尊寶對紫霞仙子解釋這寶盒:「其實是我給你,然後你再在那個時候交給我,那麼才會有我再會到這裡來然後又交還給你,你明白嗎?」,沒人明白的,愛情或是時空穿梭。只有觀眾懂,周星馳愛的是朱茵還是莫文蔚,電影裡舊愛與新歡都在同一個水平畫面上,而故事卻在垂直軸上大搬風,很混亂,但其實最嚴密,不能顛倒的,不然五百年後的至尊寶就不會遇上「上天給你一段姻緣」的紫霞了,這該死的愛,其實是該死的順序。

所以張大春說小說的本體「就是一個詞在時間裡的奇遇」,誰先出來,遇到什麼,發生什麼事情,誰死了,誰怒了,誰哭了,誰必須為此負責,誰復仇誰騙人誰發現什麼,順序決定一切,順序提供邏輯,它決定人物好壞,製造時差,從而有了愛與仇恨,遺憾與捨不得。人生假不得,但故事最怕真不起來。故事只好依賴順序,至少,順序對了,一切順理成章──「那是可能發生的」。在故事裡。也就在人生中。

縱然一切也只是像一支駝隊斜斜朝風暴處歪著橫去。

(「我猜中了前頭,可是我猜不著這結局。」紫霞推開至尊寶,和巨大的城市一起飄向燃燒的太陽。)

但連壞掉也存在順序中。

失去一支牙刷。一晚沒有毀掉,深夜的洋片台倒是很有秩序的放片。我不知道電視台怎麼選擇播映的順序,這裡頭有邏輯可言嗎?我真正學到的,倒是從下一部電影裡,明白如何殺死超人。

新世紀《超人》電影重開機,先推出《鋼鐵英雄》,電影裡試圖描述「超人怎麼變成超人」,在那裡頭,地球人的養父養母提供一個愛的環境,我喜歡看那些善意的人們創造了超人。但超人不應該是一天造成的,這裡出現一個敘述手法的兩難,電影裡重新思考了順序,它將順敘轉為插敘法,超人現在碰到什麼難題,於是他回想起過去曾發生的什麼,回想的片段也剛好回答了此刻產生的疑問。電影裡超人的過去是以答案的方式存在,這樣的手法便節省了「描述超人前半生」的大把時間,摘重點就好了,不需要把全部的過去說出來。乍看之下這是個聰明的敘事法,不需要順敘,也改變了順序,這讓電影變輕了。可我明白的是,若採用順敘法,那個耗時累積堆疊的,其實不只是劇情,而正好是情緒,那正是超級英雄電影一個重要元素,超人是如何變成的──他的養成史,第一次站起,第一次失落,第一次學飛,螢幕前觀眾會跟著投入的。但這會兒,這一切都隨著順序改變而消失了。超人的故事在此出現危機,他的背景變薄了(粗糙的宮廷劇目),角色是速成的(一下就是超人),我們只知道他為何是超人,卻少了共同體驗的感覺。我想說的是,「共感」才是超級英雄的超能力,他讓蜘蛛人變得親民,讓反派邪惡時的自白多了一點憐憫,也讓所有超級英雄的苦難與我們共。但正如超人的衣服,一旦順敘成為插敘,縱然內褲外穿,肌肉形狀外露,這樣的敘述,沒有引發觀眾共同的情感,到底,便隔了一層。

超人也會感到痛嗎?但《超人:鋼鐵英雄》這部電影卻恰是被「沒有感覺」給殺死的。

說到底,我只是想要知道事物的核心啊。但故事不是選擇題。就算知道答案了,又怎麼樣呢?很多時候,我知道它要說的是愛,我只是知道,我一直知道。但我感覺不到愛。

順序何其理性。它自身構成一種秩序。但順序作為旋轉木馬的終端,或者是為了引發感覺。那個感性⋯⋯

也許,故事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奇妙的對倒。它存在一個核心,透過故事的順序去推動。核心並不是故事的順序。但順序正成為說故事的核心。

這一切努力,這麼多順序,只是為了到那一點,像骨牌一樣把一切推倒⋯⋯

牙還沒有刷。時間終於到了,我按照慣例撥出電話,準備很多話題,包括剛剛醒悟的:「《飯飯之交》裡娜塔莉‧波曼演過《雷神索爾》,《愛情限時簽》那個小助理後來成了《死侍》,你說會不會今晚播片順序的內在邏輯其實是按照超級英雄⋯⋯」

「嗯。」

「等等要幹嘛?」

「洗澡吧。」

「那明天呢?」

「要忙。先睡了。」

生活並非無序,文本還是文本。很明白順序,卻無從改變一切。這是我唯一不想知道的,但也許這才是事物的核心:多有愛,逐層靠近,在掩體後方噤聲匍匐前進,一切按照順序。可是,沒有愛的時候,總是一下子,無關緊要,就死掉了。

繼續閱讀:

  1. 【專題:青春歌單】陳栢青:LALALA救地球►►►
  2. 【陳栢青之壞品味】如何用清單寫作►►►
  3. 【陳栢青之壞品味】貓的旅館►►►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關於陳栢青

陳栢青

攝影/陳藝堂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華語科幻星雲獎、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等。作品多次入選年度散文選,並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2016年出版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

【外邊世界】繪者:曾怡馨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