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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遇到不會唸的字、不懂意思的外文單字,很多人的反應就是查詢電子或紙本辭典。然而,辭典的編輯過程有多艱辛?其實我們很難想像。三浦紫苑的小說《啟航吧!編舟計畫》,以精采的說故事技巧,將她訪問辭典編輯業界人士得到的各種寶貴經驗,呈現在讀者的面前。

每一個章節,都以一位主要角色擔任引領視點的主述人物。從新辭典《大渡海》提案時期的辭典部資深編輯荒木公平、未來將擔任《大渡海》負責人的馬締光也、擅長溝通交涉和的部員西岡正志、最後幾年從時尚雜誌部門調來的岸邊綠,最後再以馬締光也作結。作者以不同的視角,讓從企劃到成書整整經過十五年、看似枯燥乏味的編輯過程,變得饒富趣味。

辭典,一艘橫渡文字大海的船

辭典是一艘橫渡文字大海的船。人們搭上辭典之舟,蒐集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微小光芒,以便用更精準的詞彙將心裡所想的傳達出去。如果沒有辭典,我們就只能茫然不知所措地停在文字大海上。

愛也好、心也好,都因詞彙而有了形體,從闇黑的大海中浮現出來。

小說裡,船和海的意象無所不在。不論是書名裡的「啟航」、「編舟」,故事裡的辭典《大渡海》,還是小說對白或是角色內心獨白中,都能讀到各種海的比喻,辭典正是廣袤文字之海中承載正確的意義而浮現的一艘船,不論收錄四十萬字的大型船,二、三十萬字的中型船,或是三、四萬字的小型船,都能幫助我們更有效掌握文字。

從船的大小(收錄二十三萬則條目,與《廣辭苑》、《大辭林》規模相當的中型辭典)、詞語的收錄方向(慣用語、專業用語、固定名詞多收,讓辭典也能當百科事典查閱)、和解釋字義的原則(要吸引讀者,釋義要更貼近現代)、以及現有辭典收錄了那些詞彙(馬締大量翻閱各家辭典,翻到指紋都被磨平),延伸到封面的設計(海的意象與橫渡大洋的船隻)、紙張的使用(要厚薄適中不透墨、適合翻閱而不礙手),甚至為了一個小錯誤,花了整整一個月、找來五十個相關領域的大學生進行校對⋯⋯等等細節,巧妙地分散在情節中,讓人在享受故事之餘,同時了解辭典編輯的過程。

小說裡辭典編輯部的人總是拿著「用例採集卡」記錄聽到的詞彙用法,不論是正在吃飯還是對話。對他們來說,這已經是日常生活的一環,因為這些紀錄有助於讓辭典更貼近當代,以及收錄更豐富的語料。而在現實中,這些收集詞彙、例句的行為,可能比小說人物更瘋狂。

擔任三省堂《國語辭典》編輯委員的飯間浩明在《編辭典》裡提到,他日常的詞彙採集生活,包括閱讀報章雜誌(每次都能找出三、四十個以上的新詞彙)、到商店街四處拍店家看板(被店家當作奇怪的傢伙),和家人對話或是不小心聽到別人對話時,如果發現有趣的用法,就會立刻做筆記,像是破碎的煎餅被稱為「破煎」、高麗菜寫成「高梨菜」之類。出外用餐,會思考吃下肚的東西有沒有收進辭典裡,看電視,就隨時準備錄影好下新詞──根本像是強迫症患者一樣。即使這些詞彙大多不會收進辭典,收集工作也仍然持續進行,正因如此,才能讓一本辭典變得更加豐富。面對詞彙不斷增加的世界,馬締說的,「只有在詞彙無盡變化、無限擴張的能量中,準確地抓住一瞬間的樣子,用文字記錄下來」就是辭典編輯者的職人精神吧!

有多久,沒有全心投入一件事了?

男子將裝了備用物品、大小不一的盒子從架子一邊換到另一邊,再把架上的物品楚齊排列,就像把複雜的拼圖一片片迅速拼入正確的位置,手法俐落簡潔。⋯⋯眼前的男子整理著置物架的技巧,這種精確的拼圖能力,正是編輯需要的。

這是荒木公平對馬締光也的第一印象,彷若一見鍾情。

身為玄武書房辭典編輯部即將退休的主編,荒木必須盡快找到接班人,好讓新辭典《大渡海》的編輯工作能夠順利展開,而眼前的不同部門的這名男子,彷彿就是為了編辭典而生的,關鍵之處,就在於「找到適合的位置」。

對文字敏銳度高、擁有語言學碩士學位的馬締,一進公司就被分配到錯誤的位置,若非資深編輯荒木準備退休,馬締也沒有機會發揮專長。馬締對於語言詞彙之所以如此執著,來自於他的不善言辭,為了逃避與人對話,所以開始大量閱讀,鑽研語言學,希望能有更好的溝通。

然而,面對愛情,馬締依然手足無措,即使對方主動邀他到遊樂園,即使一起坐摩天輪、身體距離再近,馬締也無法表達愛意。「既然說不出口,那就用文字傳情吧!」於是馬締寫了一封長達十五頁,今古文交雜冷僻用辭的情書,讓對方不太確定這是情書,還是什麼奇怪的惡作劇。

不過,這也正是故事有趣的地方。

一個從小不擅溝通的男子,為了逃避對話所以大量閱讀,培養出對文字的敏銳度,能迅速定義詞彙意義。加入辭典編輯部後,馬締終於有了和人溝通的念頭。「就算擔心會辭不達意,也只能鼓起勇氣,把那些反應內心的笨拙話說出來,同時祈求對方能夠領會。因為不安、因為期望,馬締才會投注一切、矢志做出收錄大量詞彙的辭典吧!」這是後輩岸邊綠對馬締的理解。

憑藉這份的執著與熱情,馬締不但成為獨當一面的辭典主編,更學會愛,學會生活。除了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馬締對詞彙的執著,也影響了辭典編輯部的其他人。尤其是和他個性和專長相反的西岡正志。

從對同一個字的解釋就能看出兩人的不同。講到「島」,馬締先確認不是同音字,推敲之後得出島是「被水包圍或被水阻隔、面積比較小」、「和周圍地區分離的土地」的結論。面對同一個字,西岡的回答卻是「就是浮在海中央的東西啊!」。

兩人對詞彙的熱情天差地遠,不過,西岡代表的其實就是一般人對於辭典──或是自己的工作──的看法:沒有熱情、沒有興趣,也能做好份內的事務。西岡在一群詞彙達人中格格不入,馬締加入後西岡更覺得自己多餘。馬締全心投入辭典編輯的身影,讓西岡既羨慕又忌妒,他無法想像自己全心投入一件事的感覺,於是更加賣力工作,甚至因為擔心馬締不擅交際,還將協助辭典編輯的學者資料、以及自己與他們斡旋的技巧全都編寫成冊。

即使他的名字不會出現在辭典版權頁、即使他就要被調職到宣傳廣告部,但他心裡已深深地將這段經歷銘刻於心。因為「在有限的人生中,能和大家一起合力航向又深又廣的文字大海,雖然戰戰兢兢,但很快樂。我不想放棄。為了追求真理,花再久時間也想繼續乘坐這艘船。」

辭典承載文字,而文字承載的,正是人間的各種意義。故事最後,辭典究竟有沒有編成?就請大家搭上《編舟計劃》,一同啟航吧!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語言、字義,以及隱在背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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