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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在「台北文學季.文學閱讀與書評寫作工作坊」主講一堂課:「從文學出發的台灣書評實作與難題」。為了準備這三小時課程,我把《龍應台評小說》從書櫃深處請出來,重讀一遍。

這本文學評論集,出版於1985年(維基百科提早了一年,誤),超過30年了。在此前一年,龍應台以初生之犢之姿,挑戰文壇,以批評白先勇《孽子》的文章叩門,之後就在《新月書刊》開設專欄,連續幾篇,轟動一時,蔚為話題,後來結集出版,是為《龍應台評小說》。但話題流傳尚僅限於文學圈子裡,待龍應台在報紙副刊表達社會議題(也就是《野火集》裡的文章),紅透半天邊,此後寫作不輟,聲名不墜,直到現在,毀譽皆有。

《龍應台評小說》已絕版。為何三小時的講課要以絕版書開場?因為文學批評有幾種形式,《龍應台評小說》是少見的批評式書評,篇篇鋒利如匕首,單刀直入,俐落直白,直指作品的優缺點,品評高下,或褒或貶

以一人之力,寫一本書,直來直往,硬碰硬,對小說作品直言批判,不知是否空前,到目前為止,暫時是絕後了。現在大眾媒體(副刊、雜誌)幾乎不見批判式的書評,一以人情世故,不忍苛責,其次出版式微,鼓勵尚且不及,何況批判?

不論對龍應台品評小說同意或反對,至少無庸懷疑,她在做一件事(一如書中一篇文章的標題:「我在為你做一件事」),認認真真,實實在在。她表達意見,不迴避,不模糊,這也是她全力主張的撰寫書評的基本態度。除了對送花籃的不耐,也對惡性批評之不屑,而後者,從古到今倒是不乏。龍應台以抨擊席慕蓉的〈有糖衣的毒藥〉一文為例。這篇文章批評席慕蓉詩作的七項缺點:「就詩論詩,席詩害多於益,弊多利少。失敗之處屢見不鮮,譬如主題貧乏,矯情造作,思想膚淺,淺露鬆散,無社會性,氣格卑弱,而且數十年如一日毫無進步。」

文章中進一步指控:

  • 她的作品非寫實的、鄉土的,也不關心社會國家、民生疾苦,她不願寫有血、有肉,與外界、大眾共呼吸的詩。
  • 她真的無視於農工的辛酸、鄉村的沒落、都市的腐壞、社會的問題以及國際的紛爭等…..
  • 她的身世,事事如意,生活安定美滿,應該沒有悲傷的權利。
  • 四十多歲的人了,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感嘆失戀,且擺出十幾歲少女的姿態。這位四十多歲的冒牌少女,還需要十幾歲正字標記的少女可憐她、關心她。
  • 她的詩是「毒藥」,有糖衣的毒藥。全省讀者吃了這種糖衣的毒藥,精神受到汙染,開始迷惘、傷心。

龍應台認為這是人身攻擊,是意識型態、主題掛帥,而非針對作品好壞的評論。好壞,要就作品來說,好,要說哪裡好,壞,要說哪裡壞。

龍應台寫此書,拋磚引玉,有幾篇甚好,如全書第一篇評白先勇長篇小說《孽子》。

在閱讀《孽子》時,我一直困惑,怎麼好幾個角色,身分、背景、年齡都不同,口吻卻都一樣,有些人不是碩彥鴻儒但說起話來卻文謅謅的。

此惑在龍應台評論裡找到解答。龍應台文中明確指出此書優缺點,且以先挑缺點,再講優點的方式行文,她說《孽子》是一盤未篩過的金沙,有幾塊閃耀的金子,沙粒也很多──「第一顆礙眼的石頭是這本小說的語言。《孽子》有兩種文體,一是精心彫刻,極具現代美的散文,一是毫無掩飾的童言與下流白話。兩者兼用並無不可,但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都出自敘述者阿青一人之口,就造成格格不入的衝突。」

龍應台隨後例舉兩段阿青的口氣,在對話中是個稚氣的少年,獨白時卻變成洞悉世事的哲學詩人,前者如「我整天只吃了兩枚燒餅,老早餓得肚子不停的嘰咕嘰咕發響,一聞到那陣烤雞腿的肉香,頓時一嘴巴的清口水。」後者像「在我們這個王國裏,我們沒有尊卑,沒有貴賤,不分老少,不分強弱。我們共同有的,是一具具讓欲望焚練得痛不可當的軀體,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這一顆顆寂寞得瘋狂的心,到了午夜,如同一群衝破了牢籠的猛獸,張牙舞瓜,開始四處狺狺的獵狩起來。」

龍應台提出建議,如果作者不用第一人稱來敘述,而用全知觀點,或許就沒這種問題了。

此評甚有見地。但文學評論者不僅要能夠分析作家的語言使用、寫作技巧,更難的是學養、心態。評論者的觀點所反映的,不只是文學鑑賞力,也展現其個人的生命情調、對社會人情與公共議題的看法、宗教觀、人生觀、文學觀。龍應台頗受質疑的是在這一部分。

譬如評《玫瑰玫瑰我愛你》,她以「王禎和走錯了路」為題,將小說貶為「一部不好笑的喜劇」,是語言「走火入魔」的小說──「語言的賣弄、玩弄取代了所有其他的技巧。作者似乎就為了表現他在語言上的小聰明而寫這本小說:小說所需要的深度、發展、人物的雕刻,全都不顧了。」

最悍的是這一句:「如果王禎和不是《嫁妝一牛車》的作者,《玫瑰》這本書就根本不值得一評。」

又如陳映真《山路》。女主角對於生活過於舒適而不斷自責,認為自己背棄了革命理想,因而決定放棄生命以謝罪。「這個結論難令人信服」「讀者不免要問:⋯⋯人難道竟是為了革命的美感、『壯烈』感而革命嗎?溫飽的生活並不可恥。」龍應台發出詰問。她不相信世間有這種懷抱革命理想的角色,因此對結尾情節的安排斥為「難令人信服」。

這些論斷,多少與社會經驗、生命視野的局限有關。詹宏志批評龍應台的批評手法:「她用很很簡單的架構,把作品推到某一步便停止了,幾乎不討論複雜的哲學內涵。」這是其人其評的特色,也是一個缺憾。可見書評工作之難為。

龍應台書內有文〈批評不是亂來〉。不能亂來,那麼應該怎樣來?她在〈文學批評不是這樣的〉等文章裡反覆陳述,焦點其實只有一個:必須具體說出優缺點,說清楚,講明白。龍應台的評論儘管不乏武斷或瑕疵,至少能紮紮實實陳述分析。或問這種評論,不送花籃,不打嘴炮,現已少見,會覺得遺憾嗎?當然。幸而比高下、點出優劣、打分數不是書評唯一能做的事,批改作文之餘還有別的表現方式,最難的是作品內涵、主題、手法的分析詮釋。我在演講中舉朱天文《世紀末的華麗》的詹宏志序〈一種老去的聲音〉為例,並嘆《巫言》出版之後,所見評論,輒言其寫作費時八年,該講的卻模糊繞過。然而寫了八年或八天與作品本身沒太確切的關係,這書到底寫什麼,好不好,才是書評當強調的。若是《巫言》也能像《世紀末的華麗》一樣,有篇寫得像書評的推薦序,該有多好啊。這部分一言難盡,願有機會再詳說書評中的批評、分析與評價等功能。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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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康文炳的編輯檯上,和檯下】人人好發評論的時代,怎樣才是好評論?
  2. 【康文炳的編輯檯上,和檯下】到處有評論的時代,如何判斷一篇評論的優劣?
  3. 藍祖蔚:「我想在簡體中文資訊充斥的環境裡,留下具有臺灣觀點的電影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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