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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一座封閉的避難室裡,可以發生多少故事?高翊峰《幻艙》裡,主角達利從昏睡中甦醒,遇見同因不明原因進入避難室的眾人。除了達利之外,無人試圖探究緣由與離開的方法,安於避難室中的日常,像是一群被豢養的動物,因為「每個人都有害怕回家的理由」。在探尋原因與出口的過程中,達利逐漸想起所要逃避的回憶,他要選擇離開,還是選擇留下?藉由封閉空間與身在其中的角色、背景設定與超現實的場景,幻艙》探索了現代人對於「愛」的恐懼與失能

在虛幻空間中,找尋現實的出口

在永晝的避難室裡,時間不再具有意義,重複成為了日常,僅有細微的差異存在。差異,或許來自於難辨真偽的記憶、荒謬的感官體驗,還有那些在封閉艙房中匯聚的,來自過去、現在或是未來的事件,也來自於小說中的其他角色:老愛鬥嘴的魔術師二人組、高大肥胖的油商「高胖」、情報販子「蒼蠅」、照顧眾人起居的「管家」,還有日日從乾屍狀態重新復活的性工作者「日春小姐」。

發生在角色身上扭曲變形的體驗,作者以極具視覺效果的片段描述,讓小說讀來異常魔幻:主角「達利」打開浴室門看見三個不同時間點的自己,身體工作者「日春小姐」從乾屍回返復活成人,油商之子「高胖」頭被被侵入空間的大型毬藻吞噬,分裂成不同部分仍能生存等超現實畫面,一如主角名字的來源——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的經典畫作。

從小說個章節的名稱,相信讀者也能感受到,即將在小說中大量出現的,各類超現實與打破物質限制的魔幻情節,像是〈活的秒針頻道〉、〈假髮。濕腳印的窺視〉、〈複眼腹語術〉、〈小木偶布偶的成年禮〉、〈侏儒的臨時句點〉、〈沉睡是羞於重複的蟲〉、〈妻子殼〉等。而在這些看似荒謬難解的片段中,達利逐漸找回失去的記憶。

然而,閱讀的過程中,這些片段的回憶、殘缺的記事本與剪報資料、無法離開的避難室和面貌模糊的城市,都讓角色和讀者不免懷疑,這座避難所,甚至是所謂的「外面」世界,是否真實存在?或者一切都是精心編造的謊言?一場虛無縹緲的夢中世界?或是一座賽博空間中的虛擬實境?

關於虛擬實境,其實我們並不陌生。電影《駭客任務》機器統治世界的未來裡,多數人未曾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全都是在電腦模擬的世界中存活,真正的身體始終被禁錮在同一座艙房之中。而《楚門的世界》的楚門,一輩子活在大型攝影棚之中,所有親朋好友都是簽約演員,整個人生都是一個巨大的謊言,知道真相後一心想要離開。在這些故事裡,有人想要真實的人生,有人卻在離開之後,再度重返虛假世界,因為那至少是他們熟悉的生活方式,一切都有所安排。

幻艙》藉由封閉的避難室所要處理的,或也類似於此。然而,更深一層的故事,或許不在於處理真實與虛構的認知,而是人如何面對自己、面對恐懼,再次將不願憶起的往事或想從中逃離的事物,無論其結果是好是壞。主角不斷尋找出口的過程,成為了一段重建自我,奪回記憶的旅程。然而,記憶已然遺失,一切盡是虛構、盡是虛幻,時間與空間自然被扭曲重塑,於是小說中各類超現實奇觀,充滿視覺效果的衝擊畫面,構築了《幻艙》的基本調性。

在當下感知與過往回憶間的抉擇

主角達利的職業,是一名文字工作者,在記事本裡除了他人的採訪紀錄,還有他個人的隨身紀錄。在小說的開頭,記事本已然遺失,達利只能靠著殘缺的記憶重建內容,藉由不斷修補回想,達利才能確認自己仍是自己。以整部小說的架構來看,在自己與他人的經驗之間,達利如何將混亂的記憶釐清、重組是故事的主軸。

然而,哲學家柏格森(Henri Bergson)曾在《物質與記憶》一書裡說到,人所經歷的都是影像,他認為身體看見的影像其實是虛構的,但身體產生的知覺是真實的。而當現實的知覺,與虛擬的記憶交會之後,反而會導致個人開始難以區分兩者。當界線模糊之後,回憶或是夢境、幻想或是真實,都不再有意義。

隨著小說情節逐漸找回記憶的達利,無法確認自己腦海中的妻與子、避難室中發生的一切,究竟何者才是真實。封閉的空間與重複的日常,避難室成了不需執著於真實與否的世界。在影像與影像的空隙間,以時間淘洗自己的記憶,想起他所遺忘或想逃避的事情:關於兒子的回憶。

然而,他不記得哪個才是真正的過去。那個因為愧對父親,而選擇避不見面的男孩?或是那個沒有接到自己電話、保護好自己的男孩?或者其實達利和兒子,就是舊報紙裡看到的,那對住在下水道最後溺斃其中的父子?達利無法確認,溺死的父子,是父親和自己,還是自己和兒子。或許,死去的是自己,兒子仍在外面的世界生活?或者,死去的是兒子,自己才選擇在避難室逃避一切?

值得注意的是,《幻艙》中所有的情節發展,都是從達利的視角所陳述的。然而,就像推理小說裡,那些提供錯誤訊息或是觀點的「不可靠的敘事者」一樣,達利可能依照個人慾望,將所發生的事情有所竄改。其中的落差,來自於知覺與記憶的拉扯。而在〈妻子殼〉一章之中,作者用超現實的描述呈現被取代的過程:

「她每走一步,就有一根手指、一綹假髮、一類表情器官,慢慢蛻變成妻子。⋯⋯在膨脹的靜謐中,日春小姐全身汁液地爬出妻子的外殼,再滑溜溜鑽入達利的眼洞窟窿,被瞳仁深處鍍上漆黑,消失無蹤。⋯⋯妻子殼躺在表盤裡的沙灘,被一層黑雪覆蓋埋葬。終於,她願意停止呼吸了。⋯⋯一個全裸女人,第二度掙扎爬出妻子殼,蛻變出另一個日春小姐。」

在此處妻子與日春小姐的身體替換,是避難室中的知覺經驗。然而,我們所見到的,卻是達利想起刻意遺忘的記憶之後,想要篡改故事的舉動。在卡夫卡《蛻變》中,蛻變成蟲的戈勒格爾,脫離了工作責任與家庭義務,逃離原先必須遵守的各樣秩序,然而付出的代價卻是死亡。

在〈妻子殼〉一章裡,蛻變成蟲的意象仍在,但多了從人體鑽出與鑽入眼瞳之中的描寫,蛻變的意象裡包含了達利本身的內心恐懼。而妻子形象隨著皮囊消融而被日春小姐取代,讓《幻艙》裡的「變形記」,除了對秩序的逆反,也是對過去的某種捨棄。

不過即使如此,從妻子殼重新復原為妻子的外貌,或許顯示出達利對捨棄過去,仍留有一絲猶豫。因此,故事的最後,達利是選擇離開,還是選擇留下?他是否終於找到了「回家」的理由?讓我們進入《幻艙》,找尋最後的答案吧。畢竟,誰說現實就一定比虛構更真實呢?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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