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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延續上週話題。1981年那幾件意外事件,令人哀痛,也令人憤怒,因為它們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遠航空難如此,外雙溪水難亦然。

外雙溪事件給我的震撼,不僅在於一場災難,更因為出事地點離我大學所在不遠,是課餘郊遊之地,那麼熟悉,那麼親近。想到數百名學生,為氾濫大水沖擊,傷的傷,死的死,就引人唏噓,不,令人生氣。事故發生,全係人為

細說從頭。1981年1月23日,高中期末考結束,六百多名景美女中、達人女中和大安國中學生,在老師帶領下,到台北市外雙溪戲水烤肉,慶祝考試完畢,迎接寒假。沒想到下午兩點半,瞬間轟隆聲響,洪水排山倒海宣洩而下,六百多人驚駭莫名,逃跑不及,呼天喊地,岸邊的憲兵急忙下水救人,半個小時之內,撈起十具屍體,另有五人失蹤。

經一日夜搜救,五名失蹤者找到,無一存活,總共十五人罹難,包括一位景美老師。罹難學生以景美女中為多。

最後一名找到的失蹤者陳華芳,是景美女中高三學生,整個身體被埋在泥沙裡,只露出一點手背。此時已是次日下午1點15分,距洪水來襲已逾二十二小時。

搭飛機有可能空難,溪邊戲水不慎失足也可能,但怎麼也想不到,溪水平時清淺及膝,一些大石頭散布的外雙溪,會有大水如天而降。

洪水來自上游自來水廠,五名技工為清除淤積在水庫的雜物,未事先廣播示警,便擅自開水閘門放水,以此釀成重大災害。

事發後,當時還就讀於外雙溪東吳大學的詩人楚放針對此事寫了一首詩,〈未交代的遺言〉。

詩作模擬最後才找到的景美女學生陳華芳垂死前的掙扎,以其口吻敘述心事,令人讀得一陣鼻酸。

詩作首節,以父母為說話對象,第一句「二十二小時了」,指的就是女學生屍體被找到時已是水難發生後二十二小時。因為是最後一位搜獲的罹難者,致有「媽媽!只剩下我/只剩下我還不能回家」之句:

二十二小時了
媽媽!只剩下我
只剩下我還不能回家
溪水割過眼睫
泥沙堵住口鼻
我的手腳僵硬而彎曲
額頭不斷地宣告冰冷的訊息
爸爸!蓋我一條薄被
如同我夜夜讀書
你悄悄起床所做一般

次節則是對老師說的話,罹難者唯一的老師,朱靄華老師,救人上岸後又衝回水裡救其他同學而犧牲。敘述者此處或許想對朱老師說,自己保重吧,不用救我,水獸太可怕。詩句形容洪水發威,以及猝不及防的危急狀況,非常傳神:

老師!你拉不住我的
那些水獸來得太快太急
似閃電的巨龍奔騰而下
踐踏我的肩我的背
吞噬我的胸我的腹
抓我的手綁我的腳
啃嚙我的臉頰撕裂我的頭髮
我張大口
來不及恐懼
來不及跑過兩步外的石頭

詩共五節,以上為前兩節。此詩榮獲第二屆「雙溪現代文學獎」新詩組首獎,另發表於《聯合副刊》,並同時選入兩家年度詩選──張默主編,爾雅版《七十一年詩選》、李魁賢主編,前衛版《1982年台灣詩選》,「雙溪現代文學獎」官方網站也收錄包括這首詩的歷屆得獎作品

詩人楚放,本名盧思岳,是一、二屆「雙溪現代文學獎」新詩組首獎得主,第一屆得獎作品是〈大甲媽祖回娘家〉。從為數不多的作品看來,他的社會關懷強烈。果不其然,大學畢業後,頗有詩才的他,並未持續走向創作之路,而從文藝青年、中學教師,變成社運工作者。

盧思岳起初在明道中學教書,因為反對強迫畢業生捐款,與學校摃上。那時候同校有個作家苦苓,寫《校園檔案》批判教育體制而大紅,但對強迫畢業生捐款一事,苦苓不吭聲。盧思岳意見太多,終被解聘。

後來盧思岳投入鹿港反杜邦運動,辭去第二家學校教職,此後,反核、罷工、農運等等抗爭現場,都有他的身影,甚至於一度被列為「工運流氓」,被打被關。聽他說起此事,輕描淡寫,口氣溫和平緩。哦,有這麼溫柔的流氓嗎?

再來就是他現在的樣貌了,從社運中走出來,變成愛家的人,愛別人的家,愛自己的家,從事社區重建與營造工作,結婚生子。而文學可能漸行漸遠很難回來了。

楚放〈未交代的遺言〉系列還有一首,以「「日本關東軍七三一部隊在中國東北做生化作戰實驗」為題材,敘述一位中國少年被誘拐做生體解剖,活活被製成標本。「手術刀肆虐我的身體/白色的脂肪似一扇失血的門/顫開,心臟肝臟胰臟和胃袋/一件一件地奔流出來/媽媽!我不得不憶起/十六年前在您的胎盤/它們正一件一件地成形」。

有夠悽涼。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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