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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麗絲

「我們兩個英文都不太好,比較可以溝通,」2007年,庫德人許善德(Zanst Othman)與太太家華相識,在網路交友還不算普及的年代,兩人因為都想學習英文,在茫茫網路大海上,相似的差勁程度意外對頻,用Skype一來一往地溝通、熟悉彼此,竟牽起千里姻緣──這場由網路牽線的戀情維繫辛苦,家華曾經歷五次轉機、在敘利亞為簽證苦等一個多月,兩人才在伊拉克的庫德自治區相見。

家華與善德的結婚照,雙方都穿著庫德族的傳統服飾。

家華與善德的結婚照,雙方都穿著庫德族的傳統服飾。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提供

婚後,許善德移居台灣,食物、氣候都必須重新適應,「當時有清真認證的餐廳太少了,在餐廳吃飯都要特別問食物裡放什麼油?沙拉裡有沒有加培根?」而家鄉食物中,最讓許善德魂牽夢縈的烤餅(Naan),在他看來,只有麵粉的純粹甜味,比台灣任何一種麵包都吸引人。「臺灣很多麵包他都不肯定,但薩莉亞餐廳(Saizeriya)的烤餅他說是台灣找到最好吃的,」《庫德的勇氣》的另一位作者陳鳳瑜笑稱,平價連鎖餐廳的烤餅,居然能一解許善德的思鄉之情。

裹著餅吃的烤羊肉串。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提供

除了食物、氣候的全新感官體驗,語言、文化是另一種層面的衝擊。中文四聲的聲調,讓許善德一度想放棄學中文,但隨著時間過去卻也逐漸適應,不僅連鄉土劇《風水世家》都略有涉獵,更進入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攻讀碩士——或許正因其庫德族身份,在投身研究前,許善德早早親身體驗過國際政治的錯綜複雜。

提到庫德族,許多人依稀知道位處中東、飽受戰爭侵襲,卻從未清楚梳理其歷史脈絡。庫德族自1923年鄂圖曼土耳其帝國(Ottoman Empire)瓦解後,便淪為西方與中東國家間利益交換、權力平衡的俎上肉:一次世界大戰後土耳其與協約國簽訂的《洛桑條約》(Treaty of Lausanne)中,庫德斯坦被分割給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及敘利亞四國,庫德族成為四散各國中的少數民族,此後,獨立建國的道路滿佈荊棘,更充滿難以想像的斑斑血淚。

在台生活超過十年的許善德,與相識多年、大學指導教授陳牧民的妻子陳鳳瑜合著,用中文寫下《庫德的勇氣》,真實記錄歷史與戰亂的交錯,希望讓臺灣讀者不再經由外媒報導一知半解,而是以中文理解最真實的庫德族面貌。

當戰亂成為日常,獨立成為奢望

電視跟學校常常宣導,如果遇到炸彈在附近一定要緊貼地面,這樣對身體的影響會最小,那時媽媽帶著姐姐與我,三人一路上躲躲跑跑,又不時趴在路上,就這樣跑回家裡。

1981年,許善德出生於伊拉克庫德自治區第二大城蘇萊曼尼亞,時值兩伊戰爭,兩國之間的砲火交鋒、空襲騷擾不斷,壓低身軀躲避炸彈,成為善德童年記憶的一部份;海珊極權統治下,針對庫德族的種族清洗從不手軟,譬如慘絕人寰如安法爾屠殺計畫、奪走上千無辜百姓生命的哈拉布賈化學攻擊等等;1990年代,隨波斯灣戰爭而起的庫德族起義等,這些是我們連在歷史課本都極少讀到的事件,卻深深烙印在許善德生命中,是永難忘懷的慘痛記憶。

哈拉布賈大屠殺紀念館紀念館的導覽員奧馬德,事發時他年僅14歲,父母與兄弟姊妹在當下全都罹難。他的雙眼也因為毒氣失明,半年後才恢復視力。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提供

1991年,海珊派軍鎮壓庫德族起義,許善德一家在大逃亡中失散,相差八歲的大哥被砲彈擊中不幸身亡,爸爸萬念俱灰地放棄逃亡返家,數個月後,在山區尋獲阿公、阿嬤於戰亂中身亡的遺體。而在大逃亡中,媽媽帶著他與二哥徒步逃至伊朗,直至聯合國介入、成立庫德自治區,才返回家中團圓。

「有時候也會覺得,我們做錯過什麼嗎?為什麼生來就必須面對這麼多苦難?」許善德的疑問從未得到解答,而他們只能在時間洪流的推進下,勉力面對每一次的磨難。

多數的人都會覺得只要不是戰爭,任何制裁的手段似乎都是可以接受。但對人民而言,「經濟制裁」比戰爭還可惡!戰爭主要打的是政府與軍隊,人民雖然也會受到波及,但是經濟制裁懲罰的苦果幾乎都是由人民來承受,因為執政者都會把國家的資源優先給政府特權階級與軍隊,受苦的就只有人民而已。

1991年,庫德自治區庫德斯坦成立,位處伊拉克東北部,然而,庫德族的命運並未就此一帆風順,他們首先面臨的是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對伊拉克政府、及伊拉克政府對庫德族的雙重經濟制裁,陷入通貨膨脹、民不聊生、政治惡鬥中,獨立建國彷彿一條永遠看不到終點的漫漫長路。

2014年,伊斯蘭國攻入伊拉克北部,逼近庫德族自治區邊界,伊拉克政府軍無力對抗,幾乎棄守投降。當時,擋下「瘋狂鐵殼車」自殺式攻擊攻城掠地的,是庫德族「敢死隊」(Peshmerga)。

「敢死隊是從庫德語翻譯的,直譯是面對死亡的人,」許善德說,庫德族敢死隊的歷史久遠,最早可追溯至1920年代鄂圖曼帝國瓦解後,而在面臨伊斯蘭國攻擊時,儘管非敢死隊的平民,手無寸鐵仍毫不畏懼地挺身而出,「那時候站出來的人,甚至比武器更多,」當戰亂成為日常,獨立成為奢望,挺身反抗幾乎成為本能,「如果知道我們的歷史,就知道這些地方我們不是那麼容易拿到的,所以也不想輕易放棄,受到威脅一定是全力反擊。」

綜觀世界歷史,新國家的建立絕非易事,「要不是二戰猶太人死傷慘重,怎麼會讓以色列獨立建國?」陳鳳瑜忍不住將庫德族的多舛命運,與歷經苦難才得以獨立建國的以色列相連結。但相較之下,以色列或許仍算是幸運的。

2017年,庫德斯坦自治政府在擊退伊斯蘭國、從伊拉克手中奪回爭議領土後,在庫德族民族自信心最高點舉行獨立公投,並獲高達92.7%的支持率,周邊國家與美國卻皆持反對意見,國際間僅以色列口頭表態支持。「就像中國不可能允許疆獨、藏獨、港獨,都是一樣的,」陳鳳瑜解釋,鄰近國家境內仍有庫德族人,自然擔憂一開先例,會讓獨立建國如野火燎原、遍地開花;而美國以中東和平為目標,更不希望庫德族成為「trouble maker」。

在國際社會中如履薄冰,盡力維持多邊友好關係;儘管實質主權獨立,卻總受制於鄰近大國遲遲無法被承認,「這不就跟台灣處境很類似嗎?」許善德與陳鳳瑜異口同聲。回溯歷史,過往庫德族所面對海珊強人政治,台灣人也並不陌生,「我們也是從強人威權政治走過來,寫這本書讓我感到所有獨裁政權都是一樣的,都是高壓統治、打壓異己,不要對他們抱任何幻想,」陳鳳瑜說道,但幸好台灣走過民主轉型,朝和平穩定的政黨政治發展。「這樣很好啊,」許善德的目光裡,帶著羨慕與祝福。

聽到音樂就想跳舞,看到草地就想野餐

「當時我還在想,會不會是因為他的民族自尊心,不敢在我面前示弱?」陳鳳瑜開玩笑似地說,初認識許善德,便對他的樂觀印象深刻,「他一出生就是兩伊戰爭,感覺上應該要是很悲苦的,但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反差?完全打破我的認知。」而後陳鳳瑜隨許善德造訪庫德斯坦,才發現樂觀勇敢,正是庫德族的民族性。

本書作者陳鳳瑜在善德的國小,與熱情的當地學生合影。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提供

「當地每個人都是這樣,聽到音樂就想跳舞,看到草地就想野餐,」儘管幾乎每個家庭中,都有成員死於戰爭,庫德族人卻不若一般認知的悽苦,而是幽默樂觀,盡力享受當下,擁抱彼此,而在重重艱難中,他們仍將獨立建國視為總有一天會達成的目標。

「原先我們預計今年3月一起回庫德斯坦,」許善德與太太家華,打算等疫情穩定後,便帶著孩子重返家園,堅韌而愉快地攜手生活,期盼願望實現的那一天。

許善德家庭照。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提供。攝影師:楊浩明

許善德家庭照。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提供。攝影師:楊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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