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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愛麗絲

「三餐對我非常重要,新陳代謝的能力有限,熱量不能消耗在不應該的地方。」出生美食之都臺南的蘇碩斌詳細說明,為了避免選擇困難,自己設定星期一三五喝魚湯、二四六喝牛肉羊肉湯,一天兩次甜點,手機存著二十家私房推薦,一家家實地考察。一如自己的作者簡介「日常以三餐、甜點及咖啡為主節奏而往復前行」,蘇碩斌好食人間煙火,他所認知的、想推廣的文學,也都是人間煙火的書寫。這也就是他為什麼要推銷「文學很社會」的作品。

「其實,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文學人,」蘇碩斌覺得從小愛閱讀是很普通的事,之所以成為文學教授,是由社會學教授轉換跑道而來。他的社會學專長是文化研究,因為特殊緣份進入文學系所,再擔任臺灣文學館館長,並不是人生規畫的目標,一路走來,只是「順從命運安排」。

為什麼讀社會系,蘇碩斌說,「原因上不了檯面……數學不好,不能讀商科、當時又對法律系帶著莫名的排斥」,所以並非今天憤青那樣的遠大抱負,只是聯考分發制度下乖順接受的結果,在那之前「根本不知道社會系是幹什麼的。」

蘇碩斌的大學時代正是學運的起點。但他和當時已經在追求自由、民主、正義的同學不同,他參與話劇社,「就是⋯⋯還在康樂性的社團啦」,語氣半是開玩笑、半是不好意思。直到大三,蘇碩斌遭遇臺大一些學生事件,「異議學生李文忠被台大退學,我事不關己地說『學生為什麼不好好讀書?』」,當場遭到身邊同學指著鼻子痛罵一頓,被罵到一陣迷茫才找資料來了解,「那感覺我都還記得,真心覺得羞恥,怎麼啟蒙這麼慢?」

進研究所之後,蘇碩斌受恩師葉啟政啟發,在社會學領域中專研符號學、文化研究、都市空間。他讀了索緒爾的符號學理論,「並不是世界有萬物,人類才用語言來為萬物命名,而是人類創造語言,再賦予世界萬物的意義。」蘇碩斌把符號學應用在都市空間的研究,在《看不見與看得見的臺北》書中,他研究日治時期的都市改造,就是透過土地調查、製成兩萬分之一比例尺的臺灣堡圖、才有本事在辦公室畫出都市計畫圖,然後,真實的世界就因此改變,舊有的地名,「艋舺、大稻埕、城內,這些名字都消失」,是近二十幾年地方認同感增強,才重新找回來的。在蘇碩斌眼中,這其實就是一種符號學操作的現象。

從都市史的研究,蘇碩斌了解到,權力者用語言符號在支配世界。如何反抗?「受支配者可以用經濟手段奪取土地、用政治手段奪取權力,但是,這樣就能回復正義、解放人類嗎?」他接受法國左派思想家的洞見,權力者用語言符號來支配世界,人民當然也可以用符號來改變社會,因此,符號帶動的社會改變、甚至革命,更值得期待。文學書寫,正是符號的一種表現形式。

歷史無法替我們留下所有

「很多時候,文學走在社會的更前面。」以白先勇《孽子》為例,社會民風相對保守的年代,文學早替被迫桎梏的心靈打開另一扇窗。蘇碩斌主張文學和社會有密切關係,但是,文學並不是「反映」社會,文學其實更靈活地、更幽微在「介入」社會。

一如本月店長選書中的《鴛鴦六七四》,馬家輝就以一介黑幫哨牙炳的人生,寫香港歷史的大時代,命運來了沒得選擇、只能設法把一手爛牌打好,這彷彿也寫下現今香港命運的政治隱喻。另一本熊一蘋的《我們的搖滾樂》,書寫1950至1980年代間臺灣搖滾樂始終與主流對抗的悲喜故事,其中的故事全部來自歷史的報刊文獻,加上厲害的寫作技巧,是創造性非虛構文學的成功作品。熊一蘋恰是蘇碩斌的指導學生,「我一直催促,怎麼改一本論文會要寫一整年?」蘇碩斌後來才了解,這本碩士論文變成《我們的搖滾樂》,最耗時的原來是從第三人稱調整為第一人稱的設定,而這也正是展現寫作技巧的文學工程。

「所有人的書寫都能是文學。」蘇碩斌認為,文學作者不能只是少數菁英限定,一個社會應該開放多元書寫、交叉閱讀的場域;作者,不能是大寫單數,而是小寫複數的存在。一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顛覆性的論點,讓大寫作者死去、讓大量讀者誕生。文學如此,社會也是如此。

近年來致力讓更多不同形式的書寫能躍上檯面,蘇碩斌有不少學生將論文改寫成書,「這是創造性的非虛構寫作」,以史實考證加上文學技巧,他特別強調,不同於傅斯年主張過專注「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的史料派客觀史學,蘇碩斌更期待善用文學來拓寬歷史知識的感受,必要時,甚至期待以虛構的小說來延伸真相的可能性。「畢竟,歷史不可能替我們留下所有記錄,當世界的史料殘缺或湮滅,我們必須靠文學、小說來補實我們的歷史判斷。」

蘇碩斌透露,近年將繼《終戰那一天》後,再次帶領學生出版一本有關1945至1949年臺灣族群史的作品,那幾年間,外省人和本省人曾有很多攜手合作愛臺灣的案例,那一段短暫「統一」的年月,值得「以更和緩的角度來看待歷史的族群關係」。那是歷史課本不曾讀到、記憶幾乎遺忘的時光,蘇碩斌期待用文學書寫拾回。

把故事再說一次

蘇碩斌期待的文學,就是需要更多人聽見的故事,而且是故事的故事。

他的信念,也投注在國立臺灣文學館。除了典藏展示「物件」的基本定位,蘇碩斌更期待為博物館是主動走向人群的說書人,「我們要把故事再說一次」。臺文館團隊兩年來籌劃「逆旅一九四九」講外省籍作家在臺灣的文學書寫逐漸在地化、「百年之遇」以日本文豪佐藤春夫的旅行眼光看到1920年代臺灣文壇因而起變化、「文學力──書寫LÁN臺灣」常設展,更是一首文學爭取自由的史詩,還納入文學籤詩、心理測驗、白話字名片等互動形式,發現生活中經常忽略的文學經驗。臺文館近年很著名的「餐桌上的文學」,屢屢把文學藏品拿出來,掰成各種可以讀成食物的遊戲,共讀共食,轉譯得不亦樂乎。這個月的最新產品,是文學對杯、文學啤酒,杯觥交錯之間也都有好故事。

蘇碩斌希望未來能打造出文本角色的資料庫,跳脫只有作家和作品的檔案,還能蒐錄小說、故事的「角色」,讓擁有最多臺灣文學原創故事的文學作品,都能透過科技化的檢索,以「資料庫」發揮IP角色的效應。如果未來的影視遊戲創作者,都能善用文學史上的大量寶藏,故事,就能再寫出更好的故事。

這樣的心願,或許源自蘇碩斌始終熱愛故事。他的閱讀範圍很寬,不諱言從十幾歲就幾乎看完瓊瑤、金庸,「特別喜歡讀小說,因為就著迷於故事的情節」,蘇碩斌閱讀小說,最享受在閱讀過程中追尋解答,「一開始都有個為什麼,最後一定要得到答案。」每個作者都在設計過程,等讀者來追尋答案,因此他也廣泛在觀察各種作者的設計技巧。他打開手邊的mooInk電子書閱讀器,正在閱讀的是賀景濱《我們幹過的蠢事》

蘇碩斌一直保有文青的心。至於他對文青的定義,PTT著名的「你有文青特質嗎之46問」說的喜歡後搖、穿著窄管褲、或專在很暗的咖啡館看書並非首要,蘇碩斌更注意「必須在想事情」。蘇碩斌笑稱,「雖然有時候不一定想得清楚」,但我們必須保有思考的能力,才能在這個時代,一次又一次,努力說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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