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愛麗絲

「長輩說我小時候曾自己跑到鐵道上,幸好發現得早,」何致和童年住在萬華鐵路附近,自承也算是個半個鐵道迷,「一般鐵道迷喜歡的是列車本體,我卻是對鐵道周邊的故事著迷不已。」睽違九年,何致和新作《地鐵站》以虛構時空下的地鐵站為背景,書寫列車往返、人來人往間的故事。

天上的星星,為何像人群一般地擁擠呢?地上的人們,為何又像星星一樣地疏遠?——〈答案〉

何致和提及羅青〈答案〉的詩句,是他認為在地鐵站顯露無遺的眾生樣貌。地鐵站與日常生活關係密切,人潮擁擠下的人心疏離更在此現形,與其說是故事,何致和寫的,或許更是人生。

「其實,我覺得沒有容易的地方呢,」回想撰寫《地鐵站》的過程,何致和笑稱幾乎處處是困難,這好比故事主角葉育安的處境。葉育安擔任地鐵公司運務管理課主任,面對一再重演的乘客跳軌事件,因上級交付,他得試圖找出辦法,在鬼門關前阻止縱身一躍的靈魂,力挽狂瀾。葉育安的母親罹患失智,經常「識人不清」也飽受記憶錯置之苦,女兒葉敏萱是家中唯一時間彈性、能照顧葉育安母親的幫手,但隨著母親狀況越發不可控制,葉敏萱一度成為直接面對情緒宣洩、記憶衝擊的第一線。

「多重壓力,讓葉育安忙亂得焦頭爛額,他面臨的是人步入前中年期共有的困境,」上一代年老力衰、身體逐漸出毛病;下一代快速成長、渴望獨立,少不了意識觀念的碰撞;職場上,還得面對外界期許與上級交付任務。「當你全心解決其他人的問題,誰來解決你的問題呢?」葉育安是何致和第一個寫出的故事主角,幾乎貼合自己同輩的生活輪廓,「隨便翻翻臉書都能看到類似處境,內外壓力夾攻的共鳴,其實大家都一樣啊。」

人生沒有圓滿大結局的時刻

在故事結尾,似乎所有角色都回到原點——未能遏止的跳軌事件、從未開始又何來結束的戀情、碰上跳軌的司機員從未真正復原,在下一次事件卻又落入深淵、主角葉育安所面對的多重壓力,仍緊縛著他的人生。磕磕碰碰之後,所有問題彷彿在原地踱步,踟躕不前。

一切終究是徒勞嗎?

「但這些角色是動態人物,心境前後都產生變化,」何致和解釋,童話故事裡的灰姑娘,是故事前後從未發生轉變的靜態人物,但《地鐵站》中,各角色看似回到原點,心境早有微妙轉變,也許是知道自己該如何隨遇而安、又或是終於認清自己,一切看似徒勞,卻隱約有了轉機的可能。

「人生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圓滿大結局的時刻。」關關難過關關過,但過了每一關後,誰也說不準在後頭等著的,是柳暗花明,還是滿佈荊棘。「在隧道盡頭出現的亮光,究竟是希望還是絕望?」何致和認為這是《地鐵站》中最重要的命題,答案交由讀者決定,「我寫小說的目的是提出問題,答案則由讀者詮釋。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很困難,但我們不也在當中感受到快樂嗎?」

和童話截然不同,人生沒有能確切劃分的時刻、更沒有「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回事。生命絕非歲月靜好,隨著時間推進,我們是在崩潰與歡愉間無盡擺盪,偶爾取得平衡,找到活下去的方式,這也是《地鐵站》描繪的眾人日常。

愛情故事難寫,父女心事難說

「高翊峰説《地鐵站》簡直是個愛情故事,我倒沒有意識到這點,」何致和笑說自己視愛情小說為畏途,「畢竟愛情真的很難分析,沒什麼道理可循,」故事裡的角色或許被愛情推進,但「愛情只是他們的一種寄託,追根究底,角色是在追尋與渴望,像人的求生本能,好比溺水時尋求的浮木,他們想找到自己能抓緊的東西。」

愛情故事難寫,但留存在何致和記憶裡的童話〈勇敢的小錫兵〉,恰巧是個愛情故事。

何致和閱讀的起點,是小學三年級陪同學前往舊書攤,買了第一本格林童話,而後陸續閱讀各式童話故事,「但我上國中時自負地覺得自己長大了,把所有童話書當廢紙賣掉。」賣了書,幸好還有這樣一個雋永童話能反覆溫習。

只有一條腿的小錫兵玩偶,愛上同在桌上的芭蕾舞女孩,經歷ㄧ連串冒險後兩人終於重聚,但孩子卻隨手將小錫兵扔入火堆,舞者女孩在一陣風裡走向火堆,最後在灰燼裡,是小錫兵融化的一顆錫心,和芭蕾舞女孩身上閃閃發亮的亮片。

「這個故事多少也反映許多人的心態,面對心儀的對象不敢主動表達愛意,畢竟大家都害怕失敗啊!但事實上,你喜歡的對象也願意為你走入火焰。」在《地鐵站》裡,葉育安和女兒葉敏萱討論男女感情心事時,葉育安曾建議女兒不妨採取主動,讓男性有跡可循,能更明確地踏出下一步,那也是他真心認同的作法,「可惜我女兒是不會來問我的啦!」何致和笑稱。

故事裡,葉育安和葉敏萱罕有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刻,只能迂迴、間接地討論情感問題,「那完全是我的想像,」何致和預期自己未來和女兒的對話也是如此,刻意若無其事、拐彎抹角,「她現在是國中二年級,可怕的中二啊!」何致和略顯無奈,直說自己已很難介入女兒的生活與心事,而這似乎是許多父親的必經之路。「小時候女兒比較黏爸爸,到某個階段換黏媽媽,長大後,和爸爸之間卻越來越沈默了,」悵然若失,但何致和回想從前,妻子和女兒還會上演搶奪自己的戲碼,不禁失聲笑了。

談及對女兒未來男友的標準,何致和似乎對自身經驗引以為鑒,「我不會設定什麼標準,我知道一旦設立條件,就會碰上莫非定律。」何致和笑說自己的丈人曾叮囑妻子千萬不能嫁給客家、外省人,「偏偏我就是這兩種身份的集合體,一開始還真是連門都進不去,」之後何致和投其所好,陪著丈人喝威士忌、下棋,甚至特地買書研究棋藝,這才順利被接納。

成為人夫、人父之後,射手座的何致和說自己收起年輕時的玩性,「心甘情願告別跑夜店、酒吧的生活,回到穩定狀態。」年幼的女兒毫不掩飾的純真,更敲擊著他隨成年建立起堅硬、世故的外殼,「當爸爸之後,心都被泡軟了。」何致和笑道。

成年人不說真話,而我們閱讀真實

何致和曾説,自己相當認同契訶夫所言「寫作得要控制情感」,這也是他習慣的寫作模式。作為書寫者,何致和盡可能隱藏情緒,不致陷入耽溺,而在人生裡,我們似乎也隨成長,逐漸習慣偽裝與掩飾,一如《地鐵站》中部分角色,從不輕易坦誠心裡真實所想。「那是世故、社會化後的自我保護機制,好比玩吹牛、大老二,我們絕不會輕易讓人知道自己手上的牌是什麼。」

初生孩童總無所畏懼,真誠坦率,但到了青春期我們開始有屬於自己的秘密,成年之後,我們很難再對人剖白自我。「這是成年人的常態,」何致和毫不諱言,《地鐵站》寫的是故事,也是想讓讀者閱讀的真實。何致和說自己寫作的起點,是因為熱愛說故事,但這些故事,更是他認識世界、對世界說話的方式,「要書寫,就得關心身邊事,不能閃躲。」我們學會不說真話,卻能從字裡行間閱讀真實,人生或許如列車往返運行,偶有停駐時,我們也許能重新拾綴自己,往下一步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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