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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

愛麗絲,沒有掉進仙境的那位,a.k.a雷文克勞榮譽校友,文字就是魔法。

文/愛麗絲

「你瘋了,我的孩子,你必須去柏林。(DU BIST VERRÜCKT MEIN KIND, DU MUSST NACH BERLIN.)」陳思宏以這句話替讀墨簽書講座開場,今日他談的是書以外,卻也是寫盡書內一切的柏林,「今天是旅遊講座,我知道很多人最想去日本,但我要帶大家去柏林!」

讀墨犢友敲碗成真,陳思宏於 4 月 8 日造訪 Readmoo 讀墨舉辦簽書講座。

陳思宏的「夏天三部曲」裡,《鬼地方》寫家鄉彰化永靖、《佛羅里達變形記》是佛羅里達濕熱的夏天,《樓上的好人》寫的是彰化員林和柏林的夏季。1998 年,是陳思宏第一次造訪柏林——「因為我失戀了。」陳思宏笑稱現場讀者若從未失戀過,「麻煩馬上離開現場去失戀!」失戀讓陳思宏陷入黑暗,渴望遠方,「因為我是文青,文青就是要去遠方!」陳思宏如今笑談的說走就走,當年還讓他寫了部小說——為籌措旅費,陳思宏花兩天完成小說,投稿獲獎的獎金資助他前往遠方。

遠方,對陳思宏而言,是看不懂路標,聽不懂語言的地方。於是,陳思宏選擇了柏林,「因為我手上有張聽不懂的德文 CD。」當年陳思宏到了柏林,因簽證上的白尾海鵰看來陌生,被德國海關扣留在機場近四小時,而後弄丟護照,當年頻頻碰上的德國警察,多年後又與陳思宏友人有所關聯,一連串故事聽來荒謬美麗,「都發生這些鳥事你還不去嗎?人生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這符合你們對德國、對柏林的想像嗎?」

攤開歐洲地圖,德國位於心臟地帶,陳思宏問讀者對德國柏林的印象是什麼?嚴肅正經、一板一眼嗎?他展示一張柏林 ATM 的照片,滿佈花花綠綠、略顯髒汙的塗鴉,「那時我姐就站在這台 ATM 前,說她拒絕在這領錢:『這麼髒!』」

髒兮兮的塗鴉 ATM ,安全性似乎有待商榷,這是柏林。

陳思宏緊接著介紹柏林的「一人夜店」——街邊如電話亭般不起眼的設施,付款進入後,螢幕上是 Spotify 歌單,上方裝設七彩閃爍的迪斯可球,關起門來,人們在裡頭盡情搖擺歡唱,偷偷享受瘋狂。「還可以加錢,會把你跳舞的樣子錄影或拍照寄 Email 給你喔!」

場景聽來荒誕,在當地卻十分熱門,這也是柏林。

捷運廣告掛著多元族群間的親吻畫面,這是曾被台灣宗教慈善團體婉轉拒刊的照片,也是陳思宏拍下的柏林。

「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快,已經壞掉的大人,快使用你們乾枯的想像力!」陳思宏拍下發電廠改建的夜店,外觀頹傾,依神祕標準對外開放,卻總吸引人們排上三、四個小時入場,「那裡頭之壯闊、奇怪、頹廢,所有你想得到的都有,值得進去一看啊。」

1978 年,英國創作女歌手凱特.布希(Kate Bush)發行首張專輯《The Kick Inside》,空靈唱腔搭配創作才華,她違背唱片公司意見、自選以〈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一曲作為主打歌,甫發行於英國、澳洲兩地均成為冠軍單曲。〈咆哮山莊〉MV 裡,凱特.布希一襲紅色洋裝,在森林間翩然起舞的畫面,竟年年於柏林夏季複製重現。

「每年夏天,柏林會舉辦『全世界最咆哮山莊的一天』,」男女老少,三、四千人身著紅衣,光腳踏上森林草皮,隨音樂起舞,完整複製當年凱特.布希在〈咆哮山莊〉中的舞步。「坐捷運整路大家都是紅吱吱的,在草地上群魔亂舞,」陳思宏笑問現場讀者,「這符合你們對德國、對柏林的想像嗎?」

或許台灣人對德國還有另一個印象——百靈油。

「我二姐說,一切的源頭都是一位榮總醫生在講座裡告訴大家,醫生團去德國都會買百靈油!」一傳十,十傳百,除了讓陳思宏每回返鄉都受姐姐所託,扛回大量百靈油,更曾受百靈油員工當面感謝,直稱台灣讓他們的業績成長二十倍。

「記憶若是失去了,下一代都不知道做過這些爛事。」

荒誕奇妙,叛逆玩笑,這全是柏林,而德國也用自己的方式與態度,記住歷史傷痕。

在德國街頭,猶太受難者生前所居的路前鋪設著一塊塊「絆腳石」,每塊都代表一位受難者,上頭清楚刻著受難者姓名、生卒年。

1938 年 11 月 9 日的「水晶之夜」,納粹襲擊德國全境猶太人,也是對猶太人有組織的屠殺開端。如今,每逢 11 月 9 日,在德國、在柏林,大家總自動自發出門刷洗「絆腳石」。陳思宏憶起一群人在刷洗過程中,或因要用什麼清潔劑、工具而爭論,「大家都有意見,但都在努力做事,這是很令人開心的啊。」德國人身體力行,拼命讓這些歷史成為自己牢不可分的記憶,「畢竟記憶若是失去了,下一代都不知道做過這些爛事。」

柏林有座傷痕博物館,亦即柏林猶太博物館(Jüdisches Museum Berlin),新館建築並不對稱,「不對稱,就不符合一般對美麗的想像。」陳思宏說,這裡確實不建構於美麗之上,而是以「受苦」為核心概念,「當年納粹在這裡,屠殺了六七百萬猶太人。」

博物館常設展〈落葉〉裡,以色列藝術家馬納舍.卡迪希曼(Menashe Kadishman)以厚達三公分的鋼製作一萬個哭喊面孔,鋪於地面。參觀者必須踏上人臉,才算完整該展覽,隨著參觀者的步伐,空間裡滿是此起彼落的聲響,彷彿當年猶太受難著無從宣洩的哭喊,「當我走到盡頭,忍不住淚流滿面。」這是陳思宏親身體驗,德國面對歷史傷痕與錯誤的方式。

轉型正義,不是華而不實的雄偉建築,也不是冠冕堂皇的典禮致詞,是這些在日常生活隨處可見的心思,將不可遺忘的歷史內化、深植於記憶。

於是,在不願承認納粹屠殺的極右派德國政客門口,有德國劇場人租用土地、建立小型猶太紀念碑以示抗議,「你看,不要以為做社運很簡單喔,要會租地、會美工、會蓋建築!」

「為什麼中秋節要烤肉?一切都是柏林的錯!」

帶讀者走一趟鍾愛的柏林,陳思宏備妥他最推薦的柏林紀念品——柏林聲音盒。上頭每個按鈕,都會播放柏林限定的記憶與聲音。譬如啤酒廣告裡唱著「Berlin you are wonderful」、世足賽時全場歡騰:「柏林,柏林,我們要去柏林!(Berlin, Berlin, Wir fahren nach Berlin!)」。

陳思宏以「柏林聲音盒」帶讀者走一趟鍾愛的柏林。

陳思宏以「柏林聲音盒」帶讀者走一趟鍾愛的柏林。

除了被歡快聲響包圍,柏林如舞台,曲折歷史在此輪番上演。

1961 年 6 月 15 日,東德黨主席毫不心虛宣稱東德「從未有意圖去蓋一座牆」——兩個月後柏林圍牆啟用。1963 年 6 月 26 日,甘迺迪總統造訪柏林,上台前臨時起意,現學現賣,高喊德語「我是個柏林人!」1987年,雷根總統於柏林發言:「戈巴契夫先生,拆下這座牆吧!」

歷史未曾走遠,而我們與柏林的距離,似乎比想像中更近。

柏林愛樂交響樂團自 1984 年起,每年夏季皆在柏林森林劇場(Waldbühne Berlin)舉辦音樂會,陳思宏按下按鈕,柏林聲音盒流洩而出〈柏林空氣〉(Berliner Luft)現場演奏版。「台灣某一代人對這首〈柏林空氣〉應該相當熟悉吧,」陳思宏接著播放 1989 年金蘭烤肉醬的廣告,讀者們恍然大悟,該廣告樂曲正是〈柏林空氣〉,「知道了吧,為什麼中秋節要烤肉?一切都是柏林的錯!」

講座尾聲,陳思宏以德國演員、歌手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我還有個行李箱在柏林〉(Ich Habe Noch Einen Koffer In Berlin)一曲作結,在她低沈的嗓音裡,陳思宏回顧自己替柏林下的幾個關鍵字:叛逆、自由、重建、貧窮、文學、藝術,面對當下俄烏戰爭動盪,他略顯感慨但依舊樂觀,「我不知道哪天能世界和平,何況台灣有個很有趣的鄰居嘛,但我總是相信自由、和平。柏林是個曾被炸爛的城市,都能變成今天這副有趣模樣,我相信和平之鐘總是會再響起的。」

「走路不成,那就試試高空彈跳吧。」

遊覽完柏林,面對讀者提問,陳思宏真誠答覆。

有位讀者詢問:「『夏天三部曲』裡不乏主角身體創傷的童年記憶,「作者有沒有可能讓這些主角在未來作品有修復、療癒的機會呢?」陳思宏坦言沒有答案,但他談起自己的童年記憶。

一回,陳思宏因緣際會擔任催眠講座口譯,卻在口譯過程中也被催眠,「我不知道當時離開了多久,但在催眠狀態下,我回到五、六歲的小時候,」那是鄰居買了新冰箱,陳思宏和大家一起圍觀開箱時,鄰居兒子把年幼的陳思宏抱進巨大紙箱裡,「他要我幫他口交。」

那是陳思宏早已忘卻的記憶,「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記得這件事,或許是人會把對自己的傷害刻意刪除、徹底從記憶裡抹去嗎?」但陳思宏其實並不確定,當年經驗是否曾對自己造成傷害,「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巨大的創傷,也不確定我難道因此變成壞掉的人嗎?」但他深知此時此刻,「我並不因此無法愛人、無法有肌膚之親,」陳思宏或許說不準身體創傷的童年記憶,是否會在未來作品中有所延續,「但此刻,我並不因為那樣的記憶,覺得自己是個糟糕的人。我依然樂觀積極向上,是有為的好青年嘛。」

身體創傷的童年記憶,修復與否或許仍未可知,但陳思宏確實找到能打開心結、也打開身體的方法。「瑜伽其實不難,《樓上的好人》交稿那天,我也去做了瑜伽,在最後大休息時狂哭,心想這樣的故事我居然把它寫出來、還寫完了啊!」說著,陳思宏為回應讀者請他與二姐一同做瑜伽的提議,現場示範起亞洲蹲,「你們看,這可是只有我們才做得到的姿勢喔!」

陳思宏現場示範「亞洲蹲」。

陳思宏現場示範「亞洲蹲」。

身為創作者,寫作卡關時該怎麼辦?陳思宏的秘訣是一個人散步。「走路時打開所有感官,聽環境音,走不熟悉的街道,很多東西會突然來衝撞你。」這樣的散步並非田野調查,不一定得走筆下所寫的地方,「我走台北寫柏林,這個距離最完美,這樣你才能放膽說它的壞話與髒話啊!」放開身心,才能舒坦寫作,「走路不成,那就試試高空彈跳吧。」

自由才能寫作,寫作才有自由,陳思宏一如他喜愛的花襯衫,色彩飽滿,肢體張狂。他渴望走遍世界奔放,也用文字擁抱自己與他人的靈魂,面對疫情多所限制,「我真的祝福大家早日自由,迎向屬於你們的殘酷吧!」陳思宏笑道。

夏日壞掉三部曲:

  1. 鵜鶘揮翅,羽毛翻飛狂舞。——專訪《樓上的好人》作者陳思宏
  2. 員林老處女來柏林了,幾小時前,黑衣人長長的小指頭指甲刮過她的臉
  3. 「夏天的烈日下,人會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專訪《佛羅里達變形記》作者陳思宏
  4. 龍年生的孩子完美明亮,一場夏令營將他們獻祭給黑暗
  5. 【讀墨推薦書:選這本正是時候!】表演性格超強烈的文學獎得主來圈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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