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所不知道的徵信業日常——專訪《宅爾摩斯的萬事屋》作者謝智博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所不知道的徵信業日常——專訪《宅爾摩斯的萬事屋》作者謝智博

文/愛麗絲

「警察或許覺得沒什麼,但對一個攤商來說,攤車幾乎就是我的所有。」謝智博原本讀東海大學政治系,大二時因一心想工作賺錢,休學後,在中原大學附近開設雞排攤,年輕又嘴甜的優勢,讓他生意蒸蒸日上,一日,生財工具卻不翼而飛。警察不積極處理的情況下,即便謝智博自行奔走,監視器畫面更明白拍到攤車遭竊賊拖上小貨車、揚長而去,仍求助無門。當時,謝智博心想,「如果有一個單位能幫忙就好了。」

幾乎走投無路之下,謝智博瞥見徵信社徵才廣告,帶入自己過往閱讀《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亞森羅蘋》、《福爾摩斯》時對偵探查案的想像,認為進入徵信社似乎能成為解決自己現下困境的人,便這麼踏入徵信業、成為調查員。不過,「調查員是像小弟的角色,幫業務買便當、買菸、協助跟監、上追蹤器,或透過外送包裹確認備查人的住處。」這和謝智博原先想像南轅北轍,然而,更顛覆三觀的還在後頭。

一次,謝智博依前輩吩咐進行外遇蒐證,只花費一日便跟拍到完整證據,而後謝智博跟著前輩、帶著拍攝一日的證據前往委託人住處。在兩層樓的透天厝裡,委託人的父親詢問是否能跟拍完當初談妥的兩週期限,再討論是否進行捉姦。不料,謝智博身邊前輩立刻換上兇狠臉孔,如流氓般拍桌壓迫:「當初在電話說拍到證據就要抓,現在說不要是怎樣?」

謝智博坦言,這是許多徵信業同行常用的手段,在委託人情緒不穩時,以話術步步進逼,外遇蒐證是一筆費用,捉姦則另開一筆,務求推進單一案件的發展,在同一委託方身上賺取最大利益。當天談判未果,不歡而散,前輩輕蔑地説:「客戶有錢,他是裝的。」——這也是謝智博聽聞許多徵信業前輩掛在嘴邊的話。

過了一陣子,謝智博偶然問起該案件是否需跟進?才知道委託人——懷裡抱著未滿一歲嬰兒的年輕少婦,早在談判當日晚上自殺了。前輩隨口提及的輕描淡寫,讓謝智博認清行內不成文的風氣有多麼致命,也讓他下定決心,自行創立徵信社。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我是理想主義者,主觀意識強烈,甚至近乎直拗、固執,」於是,面對與想像不符的行內現實,當下謝智博想的並非轉換跑道,而是想透過一己之力,扭轉徵信業的病態與負面形象。

謝智博二十三歲創立公司立達徵信,如今早已成為全台知名的徵信業集團。多年來,身處「競爭程度甚至高於醫美產業」的徵信業,又奉行不同於傳統徵信業的原則,謝智博不乏面對同行赤裸裸的敵意、惡意競爭的挑釁行為。

「徵信業者甚至是會花人力去點擊同業網路廣告的,去消耗你的廣告預算,卻同時也墊高整體產業的廣告競價,」利潤本就微薄,加上業內惡意競爭,使徵信業成為高資本集中、小徵信社不易生存的產業。謝智博也曾在順利替委託人與前女友改善關係後,卻無端遭對方帶人叫囂、指責謝智博是前女友的新歡,「後來我才輾轉得知,委託人之後又找同行幫忙感情挽回,恐怕是對方煽動他這麼做的。」

謝智博略顯無奈,但這或許只是他經歷過的冰山一角。

謝智博深知傳統徵信業賺取的,是與委託人間的資訊差,「那些技術,若真要學其實並不難,只是一般大眾沒有方法罷了。」但謝智博仍致力於讓業內的一切更透明化,毫不避諱將專業知識攤在陽光下,「畢竟,只有行業越透明才越不會藏污納垢。」這與同行態度大相徑庭,「他們總希望讓客戶對自己敬畏、害怕,覺得我擋人財路等同殺人父母。」但謝智博想做的,不過是讓客戶安心,如此而已。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所不知道的徵信業日常——專訪《宅爾摩斯的萬事屋》作者謝智博
Photo Credit:寶瓶文化提供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多正義的人,」謝智博謙稱自己僅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只是相較於傳統徵信業,他更重視委託人的「癒後狀況」。以徵信業最廣為人知的業務——外遇捉姦為例,許多同行多希望委託人在外遇蒐證後,再加碼捉姦——那使徵信社又多一筆獲利,但謝智博反其道而行,「我不鼓勵委託人抓姦,我當然知道委託人情緒越不穩定時、越有可能推著他走、加收更多錢,但我希望委託人盡量保持理性。」謝智博總與委託人審慎分析、評估,若要捉姦,至少必須符合以下兩項條件:

  1. 委託人或委託人伴侶已打定主意以離婚收場
  2. 委託人伴侶對委託人動手施暴
  3. 委託人伴侶已不再拿錢養育家庭、不對家庭負責任

謝智博指出,在他看來,外遇是婚姻裡眾多錯誤的形式之一,若有機會,他總希望委託人能圓滿收場,而非分道揚鑣。「每個人面對外遇,其實也沒有所謂『通常』的反應,所有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有人習慣把過錯全攬在自己身上,有人怪罪他人卻從不自省,有人終能放下一切離開,也有婚姻關係裡雙方皆有外遇,先逮到對方者反而暗自慶幸。謝智博在每樁案件裡所扮演的角色,是依自己的原則,盡可能讓對方安心,摸著良心賺取應得的報酬。

徵信業的案件類型包山包海,偶爾,也曾碰上「代客教訓」的委託。一次,委託人遭前男友背叛、更因其施暴導致流產,謝智博最終以「私刑正義」的手段滿足客戶需求。「私刑正義到底算不算正義?其實端看你有沒有需求。」謝智博舉例,若有委託人想對前任潑硫酸,這種案件到底該不該接?「如果缺錢,我也許會接,但我會想辦法說服委託人轉化形式,也許我能在可控制的範圍內,滿足委託人的需求,讓對方造成一點『可回復』的傷害。」謝智博笑稱或許就當他自以為是,有時必須有雷霆手段,才能有菩薩心腸,若是其他同行接案,後果也許未可知,而謝智博試圖用自己的力量控制情況,並讓委託人安心。

一個都不想落下

從業十六年來,謝智博堅守原則,招募新人時,最重視能吃苦、有原則、心地善良三項特質。前期訓練中,則以高強度、高壓力負荷量確保身邊每位夥伴都擁有足夠能力。「他們必須要能頂住高壓的負荷量,往後才有辦法獨立面對眾多客戶與繁雜需求。」不同於其他同行,謝智博從不讓公司業務背負、代墊委託案中的各項支出,款項皆由他一肩扛起,「夥伴們有被保障的底薪、獎金,不必揹債,自然不會貪圖不應得的利益。」

謝智博曾視一位夥伴阿錦如兄弟,兩人堅實的革命情感,加上對方總真誠對待、與其他人打成一片,謝智博曾想將手中事業交予對方,但對方卻犯了徵信業的大忌——調查身邊的人,阿錦發現女友出軌後瀕臨崩潰,選擇燒炭輕生。「我比警察早二十分鐘找到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看著對方躺著,彷彿沉睡般的削瘦臉龐、散亂捲髮,謝智博坦言自己一度「好想和他交換」。一路走來,想放棄的念頭或許無所不在,但公司日漸茁壯,人員增加,謝智博肩上的責任也越來越重,「與其說是成就感讓我支撐下去,不如說是被推著走。」
他也坦言,自己從來無法將工作與生活切分、或取得平衡,「任何工作做到極致都很難把生活與工作切開,特別是當老闆,什麼都得會。」篤信基督教的他,笑稱若要取得平衡,恐怕只能將一切交予上帝。

對謝智博來說,生命中每個人都是一份責任,像背上身的包裹,「我每個包裹都想顧好,一個都不想落下。」處女座嚴以律己的個性有時顯得累人,高度自我要求的個性,讓謝智博想顧好身邊每一個人,更希望將徵信業「前方的路鋪平,把難的部分走完。」一次,謝智博詢問孩子長大後的夢想,孩子不假思索回答要當立達徵信社的老闆,身為父親,這答案聽來自然是高興的,只是肩上責任似乎又更重了些。

除了想扭轉社會大眾對徵信業的負面印象,謝智博也希望能推動國內徵信業設立專法,「地政士有《地政士法》、當鋪有《當鋪業法》,台灣徵信業卻沒有一部專法規範,」放眼國際,歐美、日本多有偵探專法,台灣卻始終缺乏相關法規。此外,謝智博坦言台灣司法機關相當排外,許多專業鑑定的證據,因無相關法規、標準背書,無法成為被採用或認可的證據。

「我希望徵信社能和私家偵探一樣。」在謝智博理想中的未來,經制度化與透明化,徵信業能擺脫負面印象,如他過往著迷的偵探小說般,解決疑難雜症,也梳理人性幽微。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所不知道的徵信業日常——專訪《宅爾摩斯的萬事屋》作者謝智博
Photo Credit:寶瓶文化提供

從業多年,謝智博看盡各種荒誕離奇與人情冷暖,自然是有職業病的,時刻對人抱持一定的防備心,卻也更珍惜身邊有真感情的人,「那好比在漆黑道路上踽踽獨行時看到的燈光,彌足珍貴。」

談及夢想,謝智博顯得理性又感性,「我希望自己兩年後能考上律師,五年後想上山養很多狗狗,」在山間建築一方天地,除了生養孩子,也養一屋子流浪狗,菜園裡種植地瓜葉,家門後也許有一灣小河流淌。外人對徵信業不乏驚心動魄、男女情事的腥羶想像,但回歸本質,謝智博不過是善用專業,試圖讓委託人安心,回歸柴米油鹽的平凡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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