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所讀的費滋傑羅與村上春樹——徐珮芬、蕭詒徽、羅士庭談《一個作家的午後》中那個不放棄的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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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讀的費滋傑羅與村上春樹——徐珮芬、蕭詒徽、羅士庭談《一個作家的午後》中那個不放棄的寫作者

文/愛麗絲

村上春樹曾說,若只能選擇一本對其寫作生涯影響最鉅的書,那便是費滋傑羅的《大亨小傳》。自 1981 年起,村上春樹除了寫小說,更投入翻譯經典作品,費滋傑羅作品正是他持續編譯、推介超過 40 年的經典,由村上春樹親自編選、翻譯、撰文介紹的作品集《一個作家的午後》不同於廣為人知的《大亨小傳》《一個作家的午後》收錄的是費滋傑羅 1930 年代的後期作品——那或許是他人生中最晦暗、破碎的時光。

費滋傑羅於 1896 年出生,成長於家道中落的天主教家庭,1913 年,靠著母親娘家的資助,費茲傑羅進入普林斯頓大學就讀。一次在鄉村俱樂部活動上,費滋傑羅遇見名門之女塞爾妲.塞爾(Zelda Sayre)並一見傾心,礙於家世背景差距,費滋傑羅直到出版第一本小說《塵世樂園》、確保經濟無虞後,才獲得塞爾妲的芳心,兩人於 1920 年結婚,女兒於 1921 年出生。

然而,婚後為維持笙歌宴飲的生活,費滋傑羅替《星期六晚郵報》(Saturday Evening Post)撰寫大量短篇小說換取高額報酬,他卻對這些作品不甚滿意。1930 年 ,塞爾妲罹患思覺失調症住進療養院,自此,費滋傑羅必須支付妻子的醫療費、女兒的學費,只得不斷替流行雜誌、晚報撰寫散文與短篇小說等他自嘲是「粗製濫造」的作品。1936 年,塞爾妲被轉送往精神病院。1940 年,費滋傑羅因心臟病匆匆逝世。1948 年,塞爾妲在醫院大火中喪生。

《一個作家的午後》中八篇小說與五則隨筆,皆選自費滋傑羅 1930 年代作品,在費滋傑羅人生中的黑暗年代,村上春樹卻從中讀到即便人生搖搖欲墜,仍無法撼動的美好。週六夜晚,9 月 24 日的費滋傑羅冥誕,徐珮芬、蕭詒徽與羅士庭在新經典文化總編輯葉美瑤主持下,暢聊他們所讀的村上春樹與費滋傑羅。

徐珮芬:自律至極,村上春樹該去代言保健食品

「我曾經是非常偏激的村上春樹粉,」徐珮芬笑稱自己二十三、四歲時,曾厭惡《挪威的森林》、《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兩本村上春樹作品,「這兩個故事對當時的我來說很芭樂卻又暢銷,就像粉絲俱樂部裡的互相排擠,我認為如果讀者是因為這些喜歡村上春樹,那你就是不懂、不是我認可的真村粉,慢走不送囉。」但徐珮芬如今重讀《國境之南 太陽之西》卻為其中描寫沙漠的場景感動不已,「作為村上的粉絲是幸福的,甚至可以任意選幾則來討厭,也透過閱讀作品,映照自己的改變。」

這是徐珮芬以讀者角度觀看村上春樹,若以創作者身份檢視,村上春樹亦是一指標性作家。「以他對健康生活的實踐,真的該代言保健食品,他的自律,對自我之嚴厲,幾乎到非常人所能及的地步了,」徐珮芬細數如《身為職業小說家》、《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等生活自述,就能讓讀者對村上春樹的自律至極略窺一二。

「當我怠惰寫作時,甚至是不敢看這兩本書的,就像村上春樹老師正在你背後,盯著你今天寫作了嗎?跑步了嗎?」除了督促寫作,村上春樹曾提及,撰寫黑暗的故事,也許並不一定需要黑暗的靈魂或委靡的人生,「為什麼我們不能用健康的身體承載黑暗的靈魂?難道不能是晚上七點就寢、早上四點起床,從來不用手機的寫作者嗎?」徐珮芬感嘆,村上春樹的生活態度、迷人細節,都讓他成為「真正擁有藝術家之眼的創作者」,也引導自己閱讀費滋傑羅。

徐珮芬畢業於外文系,但過往所讀的美國文學中,相較於海明威,費滋傑羅並未受到重視,「文學史似乎不會積極中途退場的作家,曇花一現總被排除在正史之外。」村上春樹編選費滋傑羅低潮期作品為《一個作家的午後》,未嘗不是給予讀者另一種視角,「一塊石頭只要有面向陽光的那面,必定有另一個暗面長滿苔蘚,又濕又滑,而村上春樹正是透過自己的影響力,把石頭的暗面轉向讀者目光。」

蕭詒徽:氣味相投,我們會像彼此那樣活著

在尚未透過村上春樹之前,蕭詒徽讀到的費滋傑羅,早已令他深深著迷。不同於大多數人所讀的《大亨小傳》,蕭詒徽初讀費滋傑羅,是他的出道作《塵世樂園》。「雖然我和他筆下角色生活時代差了近一百年,卻常覺得自己和他們氣味相投,是浪漫的自我主義者,若消弭百年時差,正會像彼此那樣活著。

《塵世樂園》裏,主角艾莫瑞.布雷恩(Amory Blaine)在大學裡看似瞧不起俗世,卻又渴望成為風雲人物,在選擇社團時,他既是考量到社團對外界的關係與影響力,卻並非完全僅在意於此。微妙近乎矛盾的選擇心境,模稜兩可的狀態,讓蕭詒徽想起自己曾是「職業暈船仔」的青春年少——「三年一暈船,五年一翻船」的十七歲,蕭詒徽曾著迷於一名在辯論賽狠狠擊敗自己的女孩,初次搭話,見對方手捧閱讀的書腰上鮮明印著湯唯與梁朝偉,脫口而出:「你在讀〈色,戒〉啊?」女孩略顯驚訝、失落,正對書封,蕭詒徽才看清是張愛玲的《惘然記》

「我不是因為她讀張愛玲而暈,但確實是因為她讀張愛玲而暈。」蕭詒徽讀艾莫瑞被世俗名利驅動,卻也不只因世俗名利,像讀懂部份年少輕狂的自己。長年閱讀積累,在蕭詒徽心底築成山洞,蓄積湖泊,每每閱讀新的篇章則如石頭,擲起回聲、泛起漣漪。

蕭詒徽將費滋傑羅筆下人物,與 007 系列的龐德做了有趣類比,兩者都對女性執迷,企圖永保青春,似乎都藉「讓男人永遠像男孩」來討論永恆,而維持男孩狀態的方式,是讓兩者擁有不會質變的信仰,譬如龐德對國家的付出、守護世界和平的願望,而費滋傑羅與龐德似乎都有毀滅自我身體的習慣,「這似乎也顯示永恆對人心理狀態的影響,」即便明知無法永遠年輕,卻刻意為之的執著,如天真無邪地信奉永恆,「我果然就是喜歡這種中二的人,」蕭詒徽笑道。

在蕭詒徽看來,《一個作家的午後》是村上春樹的刻意為之,在費滋傑羅蠟燭多頭燒、又碰上經濟大蕭條的時刻,那些「為了掙錢」的短篇小說與散文,經過編選、排序、翻譯,是讓讀者回望費滋傑羅的人生,更是村上春樹拿自己的寫作人生與此對話。

羅士庭:費滋傑羅讓紙上衣香鬢影,成為感官體驗

「我先說,我就是被名望沖昏了頭,人生還有什麼機會能跟村上春樹、費滋傑羅出現在同一本書上?」笑談自己怎會大膽接下《一個作家的午後》翻譯,羅士庭毫不諱言,而翻譯過程如時空旅行,費滋傑羅逾百年前的文句,讀來必然有距離感,偏維多莉亞時代的書寫,思緒飛躍,靈活運用各種語法、句型,文思泉湧時常文不加點,這些都讓羅士庭需重新理順語句,讓讀者回溯至百年之前。

那是一戰過後的歡欣鼓舞,紐約大廈拔地而起,爵士樂飄揚,一切都是新的、好的,社會上還沒有適當的語言能描述這些嶄新亮麗,而費滋傑羅筆下的修辭技巧、靈活用語,讓紙上的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成為感官體驗。

羅士庭舉《塵世樂園》中,費滋傑羅以 wealth of sunshine 形容煦煦陽光,又以 plethoric (多血症的)形容普林斯頓的立校精神,形同活靈活現的諷刺——充滿活力、永遠年輕,但永遠活在大學的態度,終將導致身體的耗損。《一個作家的午後》的〈瘋狂星期天〉中,主角望著身邊的心儀女子,費滋傑羅以 pure grain of light hair 形容淡金色、質地柔順的頭髮, grain 亦指釀酒用的榖物,間接帶出主角彷彿微醺,坐在女子身旁。

當年,面對經濟大蕭條,費滋傑羅或許逐漸跟歡快放縱的生活遠了,但即便生活拮据,他仍有所堅持——出城時要穿上最好的西裝、理髮得去從前那間在飯店裡的昂貴理髮廳、有指定設計師、更自備染髮膏。

羅士庭為了忠實翻譯,搭了台北的雙層巴士、上髮廊理一顆五百元的頭、費心研究非洲部落舞者手上金環搖動的聲響,甚至請導演朋友帶自己到片廠,從早上六點到晚上九點實地見習,更一一向影視產業專業人士確認相關行話,「這些經驗讓我收穫很多,也讓心裡更踏實,我知道自己是有所本的。」對羅士庭而言,譯者是讀者、研究者、有時更是作者,而其中轉換最困難的門檻,便是需想方設法,補足原作者的經驗。

徐珮芬:村上春樹要讓我們讀的,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寫作者

「為什麼村上春樹這麼喜歡費滋傑羅?」身為村上春樹骨灰級粉絲,這是徐珮芬不斷思考的問題,仔細思量,或許是費滋傑羅對詩意捕捉的能力,在村上春樹眼裡最為迷人,「就像村上春樹,總是可以看到平凡無奇裡蘊含的巨大爆發力。」

徐珮芬想,村上春樹透過《一個作家的午後》要呈現給讀者的,並不是一位酗酒、生活拮据的作家,而是在生活的不堪中依然寄望明天、依然在寫作中盡顯才華的聰明寫作者,更如里爾克《給青年詩人的信》,傳達村上春樹想給下一個創作者世代的訊息。

徐珮芬笑以「很熱心、很想提攜後進的阿伯」描述村上春樹的用心良苦,年輕時,村上春樹曾經歷和妻子互相砥礪得多走一點路、忍耐著不喝紅茶的過往,「他也許擔心現在的創作者,無法像年輕的他一樣,即便一無所有,仍懷抱拓展世界的可能性。」徐珮芬坦言,如今是不是所有地方大家都到過了?對創作者而言,還有處女地嗎?

「現在的年輕人,或許很難在面對貧窮的情況下,還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吧。」話鋒一轉,徐珮芬對三十一歲的蕭詒徽、三十四歲的羅士庭感嘆年華老去忍不住抱怨:「真的要臭罵他們,畢竟過了最焦慮的坎,你就會覺得自己跟十八歲一樣好嗎!」

蕭詒徽:千瘡百孔的人物,仍有善的光輝

《一個作家的午後》裡,蕭詒徽則讀到悲劇以外的戲劇張力,「我們喜歡看星星,但更喜歡看殞落,」創作者大可直接呈現悲劇素材,但一如費滋傑羅在〈資助芬尼根 Financing Finnegan〉中所做,他並不滿足於單純呈現悲劇本身。

此外,費滋傑羅筆下角色常見兩種階級交纏,一是財富、外貌等物質階級高尚,一則是智性階級高人一等,蕭詒徽愛讀費滋傑羅如何讓聰明的人展現自己的與眾不同,「就是那些如金句語錄般洗鍊的句子,如窮人從口袋掏出的鈔票,足以讓人目不暇給。」

相較於海明威善寫英雄,費滋傑羅筆下角色絕非英雄,反倒是在都會階級裡千瘡百孔、充滿缺點的人物,但這樣的人物卻仍有善的光輝。蕭詒徽以〈瘋狂星期天 Crazy Sunday〉中主角幡然醒悟,離開房間的舉措為例,正呈現費滋傑羅相信人性的事實,「在我們一生中,必然曾在某一瞬間,有著心知肚明的自覺,但即便是那樣明晃晃的自覺,我們有時並不因此付出下一步行動,」費滋傑羅筆下人物,卻在自覺過後,立刻作出相應行動,「這正是他筆下角色善的光輝。」

羅士庭:原來可以這樣寫小說!

羅士庭翻譯《一個作家的午後》的過程中,驚嘆於費滋傑羅對細節的修繕,是連大雨過後的也玫瑰與泥巴都得分開描述的,「因為野玫瑰即便狂風暴雨,都是不會落瓣的。」此外,羅士庭驚嘆於〈我所失落的城市 My Lost City〉的押韻如詩,更明白村上春樹為何在四十年後想重新翻譯此作,「飽含太多時代細節,爵士年代用語甚至得翻專書才能找到。」費滋傑羅永遠都在寫當下的自己 ,而這或許是他保存時光,定格青春於字裡行間的魔法。

〈一段異國旅程 One Trip Abroad〉中,則讓羅士庭讀到前所未有的短篇小說技巧,一對夫婦在移動地域極大的異國旅程裡,不斷見到同一對年齡相仿的美國夫婦,旅程尾聲,發生了可怕的事,而費滋傑羅僅用一個句子完結故事,卻如炸彈般引爆,讓此前所有情節如幻燈片快速播放,讓羅士庭直呼「原來可以這樣寫小說!」

再沒有比費滋傑羅更懂夢的價值的人

講座尾聲,葉美瑤邀蕭詒徽朗讀〈早來的成功 Early Success〉部分文句:

三十歲就發達的人,像是在夏天裡盛放。然而與早來的成功相應而生的,是種信念,教人深信人生就是浪漫的。最正面的解讀,就是我們永遠不會老。那時檯面上最好的愛情與金錢想拿就拿,起伏無常的名聲失去了它的魅力,我不斷尋找著永不散場的海邊嘉年華會,虛擲美好歲月,卻不真心後悔。

二十五、六歲時,我有一次開車沿著康尼奇高地公路行駛,穿過薄暮,整座法國里維拉在下方的海面閃爍。蒙地卡羅遙遙在望,我眼中所看到的不是蒙地卡羅。我看到的,是內心中那個走在紐約街道上,鞋底塞了片紙板的年輕人。我再次和那位少年合為一體──有那麼一瞬間,我有幸與他共享同一個夢想,如今我自己的夢想已不復存在了。之後依然有幾次偶然的機會,我得以躡手躡腳地靠近他,他驚喜於紐約的秋晨或是卡羅萊納的春夜,那時是如此安靜,你甚至聽得到鄰郡傳來的狗吠聲。但在那短得遺憾的光景過後,他與我不再是一體;在那短暫美妙的時光裡,夢想成真的未來和滿懷希望的過去在某個美妙的瞬間合而為一──彼時,人生真的就是一場夢。

「費滋傑羅是最會寫夢的人,再沒有比他更懂夢的價值的人了。」葉美瑤以此結語,在費滋傑羅冥誕的秋日夜晚,這或許是最好的一場夢了。

村上春樹 X 費滋傑羅:

  1. 不只寫作,更愛翻譯!讓村上春樹成為作家的《大亨小傳》
  2. 村上春樹:如果因為忙就停,一定會變成終生都沒法跑了
  3. 儘管被債務壓著寫廉價玩意,費茲傑羅始終知道自己有多優秀
  4. 看起來亮如繁星,事實上蒼蠅齊聚──費茲傑羅與敗壞年代書單
  5. 費茲傑羅用1.6萬美元賣出《大亨小傳》電影授權──費茲傑羅手寫帳本大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