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大嬸」養成記——專訪十一月店長周慕姿
周慕姿身兼多重身份,包含重金屬樂團「Crescent Lament 恆月三途」主唱。 Photo Credit:寶瓶文化提供

「文字大嬸」養成記——專訪十一月店長周慕姿

文/愛麗絲

「星期天郵差不送報,每逢星期一,郵差送來星期日、星期一兩天份的《國語日報》,總跟等在門邊的我說:『妹妹今天有兩份喔!』我就好開心喔!」周慕姿從小熱愛閱讀,談及當時殷切期盼的《國語日報》,仍是高舉雙手歡呼的興奮。

周慕姿約二、三歲時,家裡在台南經營租書店,據母親轉述,當時還不識字、熱愛漫畫的周慕姿,早具備以真心推薦招攬生意的才華,「那時我會跟客人說:『這本是《尼羅河的女兒》,很好看喔!」

從台南遷居基隆後,母親訂閱《國語日報》,帶著周慕姿認字並共讀幾回;同樣熱愛閱讀的父親,除了童話故事、民間傳奇,帶給周慕姿的書則是《紅樓夢》、《山海經》兒童版等讀物——「都帶這種字很多的書給我,」或許因此,周慕姿從小熱愛文字密集的作品。

「文字大嬸」養成記,讀這本書超划算?

「我媽一開始以為我在查字典,後來才發現,我居然是真的在讀字典,」字典詳載每個詞語的緣由故事,排版密密麻麻,童年時期,周慕姿手捧一本字典就能讀得昏天暗地,「超好看又划算的啊,字這麼多又這麼小,一本字典我可以讀很久耶!」笑稱自己彷彿從小培養大嬸心態,偏好閱讀歷史文學等書籍,又厚又重、字數繁多。

小學時,除了家中藏書,圖書館與書店是周慕姿主要書籍來源。每回與母親至基隆廟口,玲瑯滿目的商品與飲食激不起周慕姿的興趣,反倒是等待母親期間,待在何嘉仁、金石堂書局裡的時光便足以構築天堂。

「每次回台南,疼愛我的叔叔總問我想去哪裡玩?」然而,周慕姿的回答千篇一律,永遠是台南的敦煌書局,「我可以回台南五天,每天都去書局喔,叔叔一定覺得這小孩怎麼都不想去當時知名的悟智樂園,整天只想逛書店!」

周慕姿國中時喜愛《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等漫畫,高中讀三島由紀夫、村上春樹,大學時,政大圖書館對周慕姿而言宛如寶庫,「我真心覺得圖書館不必多漂亮,只要書夠多就行了。」在政大圖書館,周慕姿毫不挑食,照順序將台灣文學一排排讀畢,更全心投入最愛的日本文學。她廣泛閱讀推理小說,特別著眼於和歷史或社會現實相關作品,舉凡松本清張、乙一、川端康成、東野圭吾、宮部美幸等皆在周慕姿的守備範圍。

宮部美幸《模仿犯》上下卷共逾七十五萬字,「這麼厚字這麼多,多棒啊!」周慕姿笑稱自己彷彿是「文字大嬸」,見獵心喜;書寫江戶時代的《這個世界的春天》除扎實考證歷史細節,亦不乏宮部美幸特有的療癒人心——即便真相可能殘酷,黑暗中仍有微光。《三島屋奇異百物語》怪談系列同樣使周慕姿著迷,「之前我還以為這系列要完結篇了,真是開什麼玩笑,怎麼可以結束呢!」細數宮部美幸寫作質與量同樣驚人、愛宅在家打電動、怕搭飛機,周慕姿笑稱「太好了,替讀者避掉許多風險,一定可以活很久,再寫個一二十年不是問題!」

大學、研究所時期,周慕姿另一類心頭好則屬桐野夏生的《異常》、 貴志祐介的《深紅色迷宮》等作品。「桐野夏生的書讀起來,像身處無法開除濕機或冷氣的潮濕雨季,惡意的黏膩感怎麼也甩不掉。」周慕姿開玩笑地說,自己年輕時大概喜歡「見血的文學」——推理犯罪經常見血,三島由紀夫刀刀見血,川端康成則在字裡行間,冷不防戳你一刀,精準無比。

大學時,周慕姿和友人逛政大書城,喜愛詩集、繪本的友人興高采烈與她分享裝幀精巧的作品,周慕姿卻潑對方一頭冷水,「那些書其實很好,是我不好,那時不懂。」周慕姿「理性」分析:「那時候就是大嬸性格,覺得這種排版空隙那麼多,根本是騙錢嘛。」文字大嬸魂如影隨形,周慕姿甚至一度告訴友人,《字典》、《六法全書》等文字極其緊密的書籍,才是最划算的選擇。

如今回想,周慕姿自嘲極其駑鈍,「像別人懂得品茶,我只會說哎呀喝水就好!」從小養成的文字大嬸,曾以圖書館管理員、書店店員為志業,期待遍覽群書,「但我現在知道,不必做這些工作也能讀很多書喔!」

從事心理諮商,周慕姿目前閱讀取向約 70% 為與專業領域相關書籍,30% 則仍是她過往最喜愛的文學小說。「我不好說花多少錢買書,總之是滿多的啦。」周慕姿語帶保留,身為重度閱讀者,雖喜愛紙本書的份量與手感,近幾年因考量便攜性嘗試閱讀電子書,「因為我旅行堅持要帶書,而且是厚的書,」周慕姿笑稱先生總為此頭痛,而以手機、iPad 閱讀電子書則完全解決這項困擾,電子書的劃線、搜尋功能,也使閱讀專業理論書籍變得輕鬆許多。

知道自己一直都喜歡,已經是一件很棒的事了

「透過閱讀,我可以照自己的速度理解一個人的想法、生活,對我這種很討厭上課的人來說,實在是很棒的事啊。」周慕姿清楚自己一向對「人」的故事感興趣,舉凡文學小說、歷史與社會學,和她大學、研究所就讀的傳播領域,都與人息息相關。

然而,雖畢業於新聞系與廣電所,周慕姿卻發現自己並不喜愛新聞媒體領域工作,任職基金會五年後,周慕姿仔細考量自己渴望的未來工作與生活,並諮詢相關從業人員、理解他們的現實生活後,她辭去工作,考取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所,自此轉換跑道。

「過程中我一直覺得會不會念不下去?懷疑自己真的能成為好的心理師嗎?」起初,周慕姿一面適應和過往求學習慣截然不同的教學文化,一面強烈感覺自己與其他同學的背景、性格似乎不太相同,「我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在這趟摸索路程中,閱讀似乎替周慕姿找到出口。

閱讀河合隼雄的《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是周慕姿第一次接觸以故事與童話分析社會的文化背景與心靈構成,心理狀態又是如何影響故事的形成,進而啟發她以榮格心理學分析《神隱少女》作為論文主題。「現在來看那篇論文當然覺得寫得很爛啦!」但周慕姿如今經營的 Podcast 《周慕姿讀靈魂腳本》正是從心理學角度出發,讀懂電影、故事、動漫人物的靈魂,理解並同理他們未曾說出的傷口。

周慕姿自承是三分鐘熱度的人,一向只能被好奇心、興趣驅動熱情,至於熱情的持久度,大多如曇花一現。投入心理諮商領域後,周慕姿反覆檢視自己是否仍熱愛這件事,「知道自己一直都喜歡,已經是一件很棒的事了!」

讓別人不累,自己也不累

身為高敏感人,周慕姿一向能讀懂非語言的枝微末節,從事心理諮商前,她有時會陷入自己想像的世界,不斷鑽牛角尖、反芻情緒。投入心理諮商領域後,除了同理個案,周慕姿也學會關照自我,「我比較會思考自己為什麼不舒服?能理解自己做決定、行為背後的理由,而若想改變我的行為、決定造成的結果,最根本要改變的是背後的理由。」

身兼心理諮商師、Podcast 主持人、作家、樂團主唱等多重身份,周慕姿樂於也擅長多工處理事務,至今仍會看電視、電腦、閱讀一心三用,「其實我有輕微的ADHD 吧。」周慕姿透露曾以成人 ADHD 測量表自評,得到輕度結果。

回想童年課堂上,她常忍不住打斷老師發言、丟三落四,母親為提醒周慕姿帶水壺回家,在她手上以奇異筆寫下「水壺」二字——「後來我的確有把水壺帶回家,卻把書包忘在學校啦。」直到高中,周慕姿仍數次將書包忘在學校,雙手空空返家,更曾在考試時,作答時手遮住的半張題目全交了白卷。

或許因 ADHD 情況並不嚴重,過往習慣分心,反倒間接讓周慕姿習慣多工。如今身兼多重身份,周慕姿盡力讓每個身份中的自己和真實自我相差無幾,「這關乎到別人怎麼看你、你怎麼看自己,我希望盡可能讓別人不累,自己也不累。」

自 2017 年出版《情緒勒索》,周慕姿逐漸累積其影響力,被冠上「暢銷書作家」等頭銜卻讓她戒慎恐懼,「情緒勒索這個詞不是我發明的,大家喜歡我的東西只是因為 我寫出大家的心裡話,讓讀者產生共鳴。」周慕姿強調,自己從來不愛稱讀者、聽眾為粉絲,「我很害怕這個詞,聽起來就像邪教教主,即便指鹿為馬,大家都能買單。」

周慕姿指出,自己想傳達的是讓讀者、聽眾重新思考,而非照單全收,「我所講的是人們不該因權威犧牲自己的感受和想法,那我就必須更謹言慎行,否則豈不是讓讀者、聽眾重演我最想避免的狀況嗎?」小心檢視自我言行,周慕姿試圖以專業讓日常不再使人受傷。

戲稱自己是從小養成的「文字大嬸」,如今周慕姿沒成為兒時夢想的圖書館管理員與書店店員,倒用另一種專業成為讀者與作者。談及現在的夢想,周慕姿無比實際,「就是放假一個月,到深山隱居,」周慕姿笑稱那一個月裡,她絕不碰工作事務,更不禁緬懷起三級警戒時,實體諮商與各式活動停擺、線上諮商仍待申請,在家中閒來無事的時光,「老公當時還問我那段時間要不要拿來寫稿,才不要,我就是每天看看電視、看看書啊,好快樂喔。」

夢想如此真實且平易近人,而她持續用專業書寫療癒人心,與閱讀相伴一生,以從小養成的「文字大嬸」自居,周慕姿確實當之無愧,不是嗎?

✨「文字大嬸」周慕姿的店長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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