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異教可以無傷大雅,也可以非常不妙:《異教語言學》
時代會改變,而某些「永恆生命事務」永恆不變,只要你是人就得面對。例如,要活出好生活,總是需要意義感和充實感,這一點不管是在中世紀還是在21世紀都一樣。當然,不同時代的人處理永恆生命事務的方式也很不一樣,因為他們的觀念和資源不同。中世紀的人多半從教會得到意義感和充實感,21世紀有許多人不相信超自然宗教,他們從工作和家庭得到意義感和充實感,並且在自己退休、小孩成人離家後重新面對存在危機,如果你身在中世紀,可能不需要再度經歷這種挑戰。
永恆生命事務沒變,但時代改變了,這讓人類需要新的概念來橋接,讓我們能理解眼前的東西跟永恆生命事務之間的關連。如果在你所處的時代,你實際上需要從工作得到充實感和意義感,但你的語言完全沒有相關的字眼讓你討論這些事情,甚至使得你根本沒注意到有這些任務需要達成,那你可能會一邊過得空虛痛苦,而同時又不理解自己為什麼這麼慘。在《知識的不正義》裡,哲學家弗利克正確的指出,人類需要恰當的概念幫助,才能恰如其分的了解自己的處境,而馬克思(謝謝他!)早在19世紀,就提出了「異化」等概念,讓人們注意到資本主義如何改變工作的性質,讓工作難以提供充實感和意義感。
以這想法出發,《異教語言學》給了你「異教」這個概念,並附贈充分指引,讓你能辨認和思考這類特殊的現代人類活動,它們一方面承繼了本來大多由宗教提供的「意義、目的、社群感和儀式」,另一方面卻不見得預設神靈之類有人格的超自然實體。面對相同的永恆生命事務,現代人的解決方案不見得是上教堂,而可能是加入傳直銷公司、匿名戒酒會、一邊運動一邊嘶吼的健身課程,或者鼓勵自殺的小眾宗教。異教可以無傷大雅,也可以非常不妙。
控制語言來控制思考
辨認和理解異教的過程,也跟語言密切相關。《異教語言學》的作者是美國語言學家蒙特爾( Amanda Montell),他指出異教的運行仰賴語言。在知名「邪教」如天堂之門、人民聖殿裡,成員都會學會一套與外人不同的語言,甚至被賦予特別的名字,這些特殊的用語支持了異教團體的功能和凝聚,例如說,光是「聽得懂」特定的語言,都能讓人感覺自己既特別又融入,跟其他芸芸眾生不一樣,反過來說,是否願意配合群體使用特定的語言,也可以顯示一個人是否接受群體的意識形態。
總之,你只要一開口,就能區分「自己人」和「外人」,而群體感是許多有價值事物的基礎,像是生命意義。此外,在異教裡,語言也有其他特定的功能,包括:
抽換「思考的零件」
異教改變某些措辭的意思,來控制信眾的思考。畢竟你得要有語言才能想事情,當人民聖殿的領導者吉姆.瓊斯將「意外」(accidents)的意思改為「因為你活該而發生的事情」,這讓他更容易說服信眾去認為,生活不順是自己的問題。蒙特爾指出,這是「既定觀點用語」(loaded language)的特殊應用,一般人生活上的詞彙也往往帶有額外意思,只是沒有這麼誇張,而且往往也不是為了操弄我們。人民聖殿廣為人知的是一九七八年的集體自殺事件,九百多名信眾死亡,據倖存者說,在人民聖殿裡,「死亡」也有替代的詞彙,就是「轉變」(transition),瓊斯長期以來試圖讓信眾認為死亡只是一件小事,能讓人通往下一個階段。
※關於既定觀點用語的其他例子,可以參考〈鋪梗力:別人如何繞過理性影響你?〉討論「肆虐的野獸」和「傳染的病毒」的段落。
用語言啟動情感
除了改變詞彙的意思來影響信眾的思考,人民聖殿也藉由慣例或儀式來制約信眾,讓他們在聽到特殊的詞句時,湧起特殊的情感反應。
煤氣燈操縱(gaslighting)
山達基(Scientology)喜歡術語,新進成員會被一大堆縮寫轟炸,這些術語不見得清晰,反而讓討論和思考變得很困難。蒙特爾認為這是一種煤氣燈操縱,讓人覺得自己很笨、知識不足,因此變得更依賴那些「看起來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權威。
思考終止格言(thought terminating cliche)
當異教能控制你的語言,它也能灌輸你一些用來終止思考的句子,若你受到成功制約,當這些句子出現,你的身體會服從領導者,而你的大腦會停止思考這樣做的後果。作者舉的異教是思考終止格言例子包括「真理是一種建構」、「在宇宙的層次,這些都不重要」。
中性的異教
照蒙特爾的說法,那些有著自己一套語言,能讓你覺得由裡到外煥然一新的健身和心靈課程,也算是異教。這些社群(希望)不會騙你的錢,也不會情緒勒索你或邀請你一起自殺,但他們一樣刻意地藉由建立一套特殊語言來凝聚群體,並讓參與者覺得自己能藉此跟比自己更偉大的事物連結,得到意義與充實。蒙特爾建議我們以中性的意味使用「異教」一詞,並且注意你可以用一些性質來區分眼前的異教對不對勁,像是
語言受到儀式時間限制嗎?
所有的宗教都有自己的宗教語言,不過多數比較無害的宗教的語言效果會侷限在「儀式時間」,佛教真言只在誦經時有效,基督教的聖經字句只在禱告時有效。這些宗教的「儀式時間」都只佔據日常生活的一小部分,反過來說,在人民聖殿裡,你隨時都得要對他們特有的宗教語言起反應,無法休息。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條件也適用於讓參與者嘶吼「我可以攀越這座山!」的靈魂飛輪健身課程,不過同樣的,你只會在上課時鬼叫,並獲得靈性體驗。靈魂飛輪就跟比較正經的那些宗教一樣,有固定的儀式時間,不會滲透你的生活。
成員知情合意且能自由脫離嗎?
正經的團體會事先讓你知道團體成員會得到什麼、需要付出什麼、若要離開需要付出什麼代價,而且代價會比較合理。不對勁的團體會哄騙新成員簽約或買課,故意讓他們高度低估自己需要繼續付出的成本,並且用各種方式阻止他們離開。從統一教到人民聖殿,大部分公認的邪教都不讓成員擅自退出,而健身組織「3HO」的成員則深信,若自己離開組織,會變成蟑螂。
避不開的異教碎片
就算你這輩子都不會遇上真正的異教,《異教語言學》也對你的生活有幫助,因為如果一個手法很好用,不會只有異教用。例如:
- 抽換「思考的零件」:中國共產黨就為了控制人民,改變了「民主」和「言論自由」等核心政治概念的意思。
- 包括共產黨在內,所有政治社群都有一套語言來區分自己人和外人。
- 煤氣燈操縱:在學術世界,人們也會崇拜自己難以掌握的術語,象牙塔裡就沒有煤氣燈操縱嗎?可能不好說。
- 思考終止格言:如同蒙特爾指出的,生活中也有不少思考終止格言,用來停止討論不同意見。當政治立場不同者指責對方是壞人,或者主張「你被洗腦了」,這顯然也是在表達說,已經沒不需要繼續交換意見。
《異教語言學》用語言來界定異教,主張語言是異教的力量來源。當你理解這些,並且也理解古老的宗教力量不見得需要預設超自然人格實體,並且可以實現在資本主義的健身課程當中,你也就獲得了新的語言資源「異教」,能用來更完整地理解自己的處境,在自己的「永恆生命事務」和危險的社會之間保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