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為什麼會把別人看做壞人?
搭捷運,走進一個拿拐杖的老人,一個大姐馬上站起來要讓位給他。大姐的位子在車廂另一頭,緊接著那一整排坐著的旅客自發動起來,接力把空位挪到離長輩最近的地方。
每次在新聞和網路上看到博愛座爭議,我都有一種很怪的感覺。那些事情的發生和爆紅,多半都不是源自於有人需要座位但無法得到座位,而是源自於其他原因,例如有人看人不爽、有人有說教慾、有人因為肥胖被歧視、有人男性開腿等等。換句話說,在這些事件裡,博愛座其實不是議題,而是藉口。
上週我有一個特別的演講工作,和一群社區大學的長輩討論歧視和年齡歧視。那場演講標題「暴走老人」,顯然就針對這類型事件,例如先前在台北捷運有空位的車廂裡,有個老人拿手提包拍打坐著的長髮年輕人,說他不該坐在博愛座,被年輕人踹倒在對面空位上之後,老人驚訝的說「我還以為你是女的」,似乎要是自己知道對方是男人,他當初就不會如此挑釁。說教和踹人影片在網路上瘋傳,有些網友留言說,自己似乎也被同一個老人騷擾過。
這個事件眾所矚目,但我在演講裡刻意不提。我認為這類事情過於極端和稀少,只是被喜歡八卦的社群網路放大,讓人高估其嚴重性和代表性。在提問時間,有長輩聽眾問我,針對踹人事件我怎麼想。我想了一下,問大家說:你們身邊有類似事件裡的那種老人嗎?大家都搖頭,我說我身邊也沒有。我當然相信那種會跟陌生人說教、性別歧視並且又不可理喻的老人確實存在,但並不認為這類人有多到值得社會擔憂的程度。
相對的,我反而比較擔憂博愛座事件被當成娛樂材料瘋傳,因為這會影響公民對公民的理解。一方面,這些瘋傳可能強化長輩愛說教、性別觀念落後和不可理喻的刻板印象,另一方面,網路上對踹人者的轉傳和讚揚 ,也可能讓人認為,你在捷運上遇到的年輕人,有可能會在不必要的情況下使用暴力。照相關心理學研究,這類社會期待和刻板印象都會有自我實現的效果,當大家都以特定方式去看待特定族群,他們最後真的會呈現出你期待的特質,這適用於「數學不好」的女人,當然也適用於「不可理喻」的老人和「暴力」的年輕人。
我們為什麼會把別人看做壞人?以及這為什麼很糟
此外,這些負面事件的瘋傳,也可能傷害社會互信,改變人們在公共空間看待彼此的態度。在《善意與信任》裡,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家薩奇(Jamil Zaki)指出,過去五十年來,有越來越多的美國人認為其他公民不可信任、可能會以惡劣的方式對待自己。
薩奇觀察到,這類覺得別人是壞人的公民,也傾向於認為社會治安越來越糟、生活越來越危險、人性越來越倒退、道德越來越淪喪、一代不如一代。這些看法很普遍,但其實都是錯的,例如,美國的犯罪率大致是逐年下降,但蓋洛普在過去三十年間做了近三十次民調,幾乎每次的結果都顯示多數美國人認為美國的犯罪率一年比一年高。
差不多的說法在台灣也常見,許多人抱怨犯罪越來越猖獗、經濟狀況越來越差。然而依照內政部警政署資料庫,近十年來台灣的犯罪率,從 2005 年的 55 萬起刑事案件,到 2023 年的 28 萬起,大致上是穩定逐年下降;而 GDP 自然也是逐年上升。
人們看衰彼此,對社會有錯誤的負面看法,這不只發生在美國和台灣,而是國際普遍現象。照兩位心理學家在2023年做的大範圍研究,有84%美國人認為人類道德正在倒退,美國之外的國際世界,則有86%人如此認為。
人們把別人錯認成壞人,並且高估社會糟糕的程度,薩奇把這現象稱為「負面迷思」,並認為值得擔憂,當人們認為彼此不值得信任,這不但會影響人的互動互助,也會影響社會進展,想想看,如果我們把公務員和醫護當賊來提防、相信無家者和低收入戶都好吃懶做,並且認為社福補助最後多半會被報假資料的人騙走,那我們未來的政策方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為什麼人們會有負面迷思?難道我們都不理性,無法客觀判斷事實嗎?薩奇認為某意義上還真的是這樣。身為群體合作動物,人類需要偵測背叛者和搭便車的個體,並且也演化出一些策略來做到這些事情,例如討論和散佈負面八卦的傾向。這些傾向確保:在一百人的村莊裡,若有人做了不好的事情,其他人能藉由口耳相傳快速得知,並且調整對待他的方式。
然而,到了一個國家由幾千萬人組成的現代社會,人們留意和散佈負面八卦的行為傾向很快就被資本家用來賺錢:八卦小報傷害名人隱私來營利,社群平台用演算法推播極端和稀少的負面事件消息,引誘人們公審和筆戰,來增加使用者的互動和停留時間。同樣一組行為傾向,在幾萬年前讓我們的祖先彼此合作,在現代讓我們彼此攻擊和仇視,並且對其他人產生負面迷思,演化太慢,跟不上人類文明的變化和商人的創意。
在真實世界建立正向循環
我們人類能如何對抗負面迷思,恢復社會裡的互信和愛?除了常見的社群媒體識讀技術,《善意與信任》的作者薩奇和《年齡歧視》的作者亞普懷特(Shton Applewhite )不約而同強調社會互動的重要性。
薩奇建議人進行更多線下實體交流:跟朋友出去玩、聊天、跟鄰居和店員打招呼,這些經驗都會稍微改變我們的腦神經連結,讓我們找回過去「線下時代」的那種古典且友善的認識人的方式。
《年齡歧視》討論世代之間的鴻溝和仇視,亞普懷特強調用互信和互助的社會來抵抗不合適的刻板印象。他的其中一個具體建議,是鼓勵老人(和任何有需要的人)在良序環境之下向周遭的人求助,因為善行的結果是雙贏,你得到幫助,對方得到一個早上的好心情。
這個建議剛好切合我們討論的主題:若博愛座真的是個議題,那我認為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大家一起嘗試建立與人求助的氛圍,因為這不但是雙贏方案,而且會形成正面循環,讓社會更好。
首先,在台灣的捷運車廂,只要你願意開口,我相信你一定會得到座位。接著,你的需求得到滿足、對方得到好心情,而同車廂的旁觀者則見證了一段良好的互動,並且對台灣公民有更正面的印象,而且,也讓可能讓他在將來有需求時,更願意和陌生人開口。
反過來說,我認為那些博愛座的極端事件都是誤導的,這些事情把自己包裝得好像跟博愛座這個公共政策有關,引誘你關注和散佈(並且同時也順便散佈了一些不公平的負面刻板印象),但其實並非如此。它們都跟博愛座該不該設置無關,也是否有人無法得到座位無關,然而,若這類極端事件的瘋傳造成社會互信降低,人們在公共場合的良善之舉也可能減少,並形成惡性循環,讓我們的社會實際上變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