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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我的高中時期是一段模糊的時光,是抽色的,顆粒粗大的畫面,一格格雜訊滿溢且音畫不同步,看似意義層疊的實驗片但主題飄忽黯淡,沒有一句話可作為總結。

那是我在自然組的高中時光,跟我一樣面目模糊的,還有我的同學們。

我們都不會在網路戰文組的討論中發聲,因我們的成績差,在自然組的學習中不曾感受到成就感,只是投機地想順著當年比社會組高兩倍的升學率滑溜地進入大學。

老師說,成績再差也無所謂,自然組升學率有七成,只要不墊底總有學校念。至於那些對理科真的沒興趣的人怎麼辦?沒關係,老師說,進了大學再說,進去再轉系就好了。

於是,在上個世紀末的90年代,與我一樣,許多許多不適合也不適應理科的學生主動或被動選擇了自然組。

一次考試的低分就是一次否定,日子是重複往返兩頭的簡諧運動,而兩頭都是挫折,我們規律地撞上左邊的挫折然後被反推向右邊的挫折,往返往返如機械,靈魂在此過程片片散落。

那些成績好的學生聚集在同一個學校,看不見我們這些只能追逐及格邊緣的「大多數理組學生」。於是他們當我們不存在,以為他們才是理組的多數,以為那些驕傲地上網大聲嚷嚷理組多科學多理性前途多好多棒棒的成功人士是自然組學生的真實臉孔。

事實不是這樣的,我周邊總有許多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的同學。為了逼迫自己向上,一位同學將英文名字取名叫 Thermodynamics,熱力學。熱力學常在下課時間看著樓下打球的「好學生」發呆,那些好學生打球的吆喝聲在模擬考後特別刺耳,尤其在溶積率、三角函數、機率幾個特別難的考試過後,他們邊打球邊說靠剛剛那題差點寫錯還好不難,而靠在樓上圍牆邊的熱力學就渾身僵硬。

樓下同學散發的能量並沒有傳遞到熱力學身上,他們之間並沒有高溫與低溫的交流,最後他們身上的溫度也不是「個別質量乘以個別體溫,加總後除以整體質量」。顯然,樓下同學自成一個熱力學無法進入的小團體,而熱力學同學本人的體溫則是無可避免被圍繞著他的冷空氣抽取。

每一次考試都讓熱力學的熱力冷卻一點,讓他的個性退縮一點。他常常在筆記本上畫畫,原先是 Q 版可愛人物圖,到後來總是一片廢墟般未來高科技城市,從這一頁延伸到下一頁,越畫筆跡越淡,最後融入迷霧中,只剩蒼白的紙張。

另一位精神頹喪得更徹底的同學早就放棄掙扎,他成天冷著一張臉上課,只有在物理上到「白努力定律」時才笑出聲來,他笑了一陣又忍了一陣又笑了一陣,直到物理老師覺得被奚落而拍桌大罵他媽的你在笑什麼。放學後,前往補習班的途中,他冷冷地告訴我,他只是想到,他自己在自然組裡面也就是完全徹底的,真正字面上的,不是諧音也沒有額外解釋的「白努力」而已。

那天下課後,他跟我說他要轉到社會組。我告訴他,「白努力同學!」,你別傻了,看看隔壁班多可怕,只有文字學音韻學的國文,沒有歷史觀點的歷史,僅有說聽讀寫的英文,不過就是背誦與記憶。比背誦我們一點都沒有比人強,那不過是另一個沙漠,沒有因為被稱為文組而有多一點人文素養。隔壁班同學臉上也是一片蒼白蒼茫,何況升學率只有三成,他們整天背誦卻還是有七成的人得進重考班,多麼嚇人的煉獄!

但是白努力同學還是選擇轉到社會組了,他說並不是覺得社會組好,而是自然組讓他自我厭惡。多年後,從未唸過理組的白努力同學靠著自修學會電腦技能,成為程式設計師,他在部落格發文自嘲,他不懂這個學制是如何評斷他有沒有資格學程式語言,但是如果繼續念自然組,他一間學校也考不上。

我隨波逐流選了自然組,見到好多並不適合自然組的同學漂漂然毫無附著力,都在這一片潮流中碎散成浪花。我跟圓周率同學一度是朋友,他的所有密碼都是圓周率,只因他小時候曾聽過一個說法,永遠除不盡的圓周率是神的數字,是組成世界萬物線條的神秘鑰匙,是這個世界上的玄妙之數。

是啊!圓周率同學,你握有世界的玄妙之數,但你現在與我同樣沈淪在起伏不定的低分中啊!我們惶惶然想像考上大學,想像未來就是目前的無限延續,便慌張地不知如何是好。於是我們一從補習班下課就跑到大型電玩機台前單挑格鬥遊戲,讓自己每天總可以聽見電腦的人聲對我們說,you are the winner!

成績不怎麼好的我順著自然組的高升學率擠進大學,將沒有興趣的科目與低落的成績延續到大學時期,整天感受到的只是消磨,一年後被二一退學,接著不斷聽說某位有唱歌才華的、寫作才華的、繪畫才華的高中同學,與我一樣,被動退學或主動休學,離開了順著自然組高升學率而擠進來的大學窄門。

退伍後我去念了外文系,意外維持好成績直到畢業,得到許多文學獎並出版第一本書,相對於其他同學我當然是幸運的(雖然很多人將此視為天分,但沒有一種天分是不需要努力與運氣便能被看見)。可惜的是對於外交官、補教天王、即時口譯並沒有興趣的我是往一個「非實用」路線前進,枉費外文系自帶「英文好、競爭強與國際接軌」的光環,也相較既定印象被動又脫離社會現實的其他文組科系「實用」、「應用」好賺錢,純文學就是一堵牆,碩士出國到歐美大約得花八年才能拿到文學博士,除非拿到每年頂多一位的公費名額,否則賣田賣樓都不足夠,成本奇高無比。

我常上網google那幾位同學,意外發現當年物理化學成績從未及格過的熱力學同學竟然成為國際級科學家,並且是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新領域。以學術來說,他在自然組的成就遠高於那些在樓下籃球場吆喝打球的好學生。是否還會畫畫?我沒機會問他。但我猜想,也許當他面臨工作上難解的壓力時,他會再夢見那一片未來的廢墟的城市。

雖然外文系與電影研究所的歷程緩慢但確實有效地讓我從自然組的自我否定中復原,並認知到自己確實是個人,但高中畢業之後,我在每個學校的通訊錄上留下的都是假的電話與住址,只因我已經習慣在高中三年的折磨中想像自己是個魯蛇,而魯蛇的未來是不需要被看見的。每一次留下這些假資料的同時,我總會想起熱力學、白努力與圓周率,以及我那些成績同樣不好,實際上是理組的多數但卻總被忽略的一群理組兄弟們。

我從未在網路上找到有關圓周率的資訊,有時也想像他是否會在網路上搜尋我,而他又會有什麼樣的訝異,他是否會想起那段一起等著電玩遊戲大聲宣布 you are the winner 的時光,或者他會心酸嫉妒,或者他一直默默支持著我。

雖然我們說不上是朋友。

整個高中時期我沒跟圓周率說過幾句話,事實上,整個高中時期我都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幾句話,我們像一個圓形曲線函數,每一個點都繞著空洞的圓心旋轉,直到有一天我成為切點,從切線逃逸出去,逃向藝術領域,才找到自己的路徑。

我們這一群並不適合理組卻念了理組的人被低分褫奪發言權,成為沉默的多數,我們環顧四周,各自都是模糊的臉,到處都是抽色抽格雜訊滿溢的畫面。

當時我感到世界只剩下自己,然而我卻連自己也接受不了自己,自然也沒有任何朋友。

儘管我在心裡稱他們為兄弟,並總是一再想起他們,想起他們和我一起被教育體制否定尊嚴的整整三年,當時,熱力學、白努力與圓周率,也不過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而已,悽慘得美麗但除了刺傷自己之外,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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