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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耀升

張 耀升

小說家及影像創作者,小說曾獲時報文學獎,影像作品曾入圍台北電影節等國內外影展,也偶爾在台灣電影中客串演員。

文/張耀升

外邊世界

二十年前,我在空軍基地醫務所服役,那是我第一次目睹活生生的死亡。

我被交代的例行庶務不多,依照醫囑藥單替病患拿藥、整理病歷、清理醫療器材、替醫官與醫務所主任打雜,以及最重要的,開救護車。

所有基地裡的士兵都羨慕我這個閒差,整天待在地下碉堡的醫務室裡,天然防曬見不到一絲陽光,每次出差走出地下碉堡時總瞇著一雙眼睛。士兵們,不論老兵菜鳥,一見我蒼白的膚色就知道我在醫務所開救護車,可救護車除了演習、保養與將基地裡的官兵後送至軍醫院之外甚少出沒,他們稱我為閒中之閒,但又因為每個人都可能生病來醫務所報到而不敢刁難我。

他們羨慕我,也羨慕那台甚少發動的救護車,可他們不知道救護車旁的櫃臺還有一支電話,醫務所裡的官兵無論吃飯喝茶洗澡看電視,每個人的兩隻耳朵都有一隻鎖定那支電話的鈴聲。只要一響起,半分鐘內,一個醫官配一個駕駛,兩人一組坐上救護車疾駛衝出地下碉堡。

因為那表示,至少有一個人,已經死亡或正在死亡,我們必須儘速抵達現場將他送到軍醫院。從出發、抵達現場到後送至急診室的時間點都必須記錄,那將是法定的急救或死亡歷程。

即將退伍的學長說,有一次他接到士兵自裁的通知,士兵將槍管抵住下巴開槍,下巴的小洞一路往上擴大,半顆腦袋都不見了。學長抵達現場,與醫官兩人不知該怎麼將屍體抬起裝入屍袋,最後醫官抬腳,學長緊握士兵肩膀,用力抬起的一瞬間,士兵頭顱往下垂而裡面的許多組織都跟著流到學長制服上。

學長退伍後常問我那支電話有沒有響起,我說沒有,他沈默半响,又問,那,另一支電話呢?蛤?哪支?我問。他則是神秘乾笑幾聲就掛上電話。

熬過了菜鳥階段的三個月後的某天夜裡的凌晨三點,平常大家拿來打屁聊天訂小蜜蜂便當的醫務所外線電話響起了,起床接電話的人是我,話筒另一頭是醫務所主任的聲音。他用字混亂語調飄忽,大聲咒罵要我開救護車到市中心的某處接他。對當地不熟的我聽不懂主任的描述,掛上電話後去問老醫官,老醫官裝睡如一顆化石不回應,另一位年輕的菜鳥醫官被我吵醒後,起身來到醫務所櫃臺討論。

十分鐘後,主任的白車衝進來,滿身酒氣的他一下車就對著櫃臺撒尿,接著翻桌把櫃臺上的所有物品掃到地面,他張大血紅雙眼問我們當他是什麼是不是看他不起看他無是不是啦他媽的你說啊。

凌晨三點開始,他踏著八家將的步伐左搖右晃,到處撒尿做記號,直到早點名的號角一響才躺回主任辦公室的小床上呼呼睡去;直到中午才起來吃掉我幫他打來的午飯然後繼續呼呼睡去;直到下班時間才一身爽朗開車離開基地。

從此這就是常態了,時不時的凌晨三點整的外線電話,老醫官永遠裝睡如一顆化石不出一點聲響,我跟年輕醫官在醫務所裡到處善後,主任轟隆隆發洩三小時後癱軟如泥凝固在小床上。

我問學長,這就是「另一支電話」嗎?他哈哈大笑,說他以前曾從醫務所的外線打申訴電話揭發過主任,才申訴到一半,基地的保防官就打電話進來通知主任,主任隨即衝出來把他踹倒在地上。

他笑到幾乎要哭了,說主任忍了三個月也算是太給你跟新醫官面子了,他掛上了電話,從此沒再打來。

得知主任故態復萌對他來說是一種正義,「因為我都經歷過,你怎麼可以沒有」的不平衡,他天天打來不是關心,是要得確認我有沒有承受一樣的折磨。

在整整兩年的當兵時光中,在那個地下碉堡的醫務所裡,救護車的緊急電話我只接過一次。

一位臨終病患為了回到故鄉等死而搭上客機,我接獲通知必須到機場待命,病患一下飛機就上救護車,由我跟醫官後送到當地醫院。

病患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內臟腐敗的氣味,打開車窗也無法沖淡死亡正在場進行的宿命感。我見過屍體也見過重症病患,卻不曾目睹由活至死的瞬間狀態,那時的我很害怕,緊盯著前方路面,被後方的「即將死亡」推著往前狂奔。

但是退伍至今的二十年來,我沒有幾次想起那位病患,一直回到我腦海的,反而是那位相對來說生命健康的醫務所主任。

在我退伍前三個月,全基地禁假大演習,連救護車都無法自由進出基地,主任在醫務所中不斷來回踱步,抽煙的手停不了發抖而散落一地煙灰,一天夜裡急診室傳來激烈的咳嗽聲,主任忍受不了酒精中毒的戒斷症狀,拿起藥用酒精摻開水喝了起來,也許比例沒拿捏好,高濃度酒精嗆得他一臉淚痕。他痛苦地跪倒在急診室地板上,背對著我們自言自語,呢喃各種生活上的不如意,啜泣著說他也不想這樣但他沒辦法。

他每一晚的瘋狂發洩行徑都讓我見識到一個成人的內心有太多無法排遣的痛苦與寂寞,使得他必須喝酒麻痺卻又麻痺不了,於是藉著酒膽來到無力反抗他的軍中下屬面前,以暴君之姿證明自己的存在。

可憐的是這存在感只有三小時,日出時他總趴回床上如一具屍體。他應當不曾立志如此,卻已然走進一個改變不了的循環,一夜一夜,用酒精催化憤恨,像漏電的機器人跌跌顫顫狂躁奔走。

過去的我非常看不起他,直到自己超過了他當時的年紀,才知道人都有逃避痛苦的傾向,甚至,逃避痛苦便是人類的本能之一。

例如,用僅存的力氣掐死還有感覺的靈魂,以心死的方式活著,從此對外無感無覺。

從此只為自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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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世界】張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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