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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勝博

楊勝博

故事雜食者,影集、電影、小說、漫畫、動畫,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糧。寫過一本談台灣科幻史的書《幻想蔓延》。最近迷戀上跑步機,決定每天都要和它幽會。

前陣子,新竹某高中在校慶活動中,某班級的導師與全體學生,扮演希特勒與納粹黨衛軍,在臉書照片流出後,引發軒然大波。不但以色列、德國駐台單位發文表達遺憾,總統府也要求教育部追究校方責任,補助款遭刪減,校長道歉並引咎辭職。最後,連教育部長也為此鞠躬道歉。

然而,為什麼扮演納粹這件事,會引發輿論如此強烈的批評?

因為納粹標誌不僅是個符號,也包括背後的極端民族主義、種族主義,以及隨之而來的歧視與暴力。而台灣從一個嚴重歧視東南亞移民、移工的社會,逐漸往友善對待外來者的方向邁進,因此,納粹歧視與迫害猶太人的歷史,或許更值得我們思考與警惕。

歧視他者的危險?

歧視的觀念總是誕生於歧視的環境之中。」[1]

一戰之後,身為戰敗國的德意志,被各種限制與巨額賠款,壓得喘不過氣。人民對國家缺乏信心,對未來滿是絕望,也對其他國家的惡意剝削憤恨不平。希特勒以強勢作風、別具魅力的演說,迅速獲得人民支持,並相信他能讓德國再次偉大。

感覺真是民族的救星,世界的偉人是吧?並不是如此。為了達成復興德國的目標,希特勒選擇了最糟糕的做法。

透過將境內的包括境內的猶太人、吉普賽人、同志族群與殘疾者等,將他們視為低賤的「他者」(the other,相對於「自我/self」的概念,能幫助主體認識與確認自我),並將德國蕭條的原因,經濟不振的原因,都歸咎於這些他者身上。

如此一來,德國人的自卑感與罪惡感得以轉移,藉此重新認識自我,並重建民族自信心。而納粹主導的歧視言論與行動,從最初限制猶太人就業、經商,演變為剝奪財產、侵害人權,從冷暴力強迫升級到人身迫害的地步,最後導致六百萬猶太人死於納粹之手。

你說,當時還是有人願意為猶太人伸出援手啊?像《辛德勒的名單》裡的辛德勒,不是散盡家財救了上千名猶太人?《一個德國人的故事》的作者哈夫納,也為猶太朋友調查列車身分檢查的細節?更別提還有許多冒生命危險,藏匿猶太人的德國家庭了?

然而,雖然有這些好人存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不管你是軍人,還是平民,多半沒有意識到(或是意識到但不敢表態),自身對於猶太人的歧視與迫害,究竟離譜到了什麼地步。直到戰後美軍接管德國,德國人民在目睹集中營的慘狀之後,這才驚覺,他們所支持的元首和政黨,對猶太人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除了傾國家之力,歧視、迫害異己的納粹之外,任何組織都有可能,出於各種原因,將部分成員視為「他者」,並藉由貶低他者,來維持自身的地位與尊嚴

警察也會歧視自己人?

特搜部雖然標榜拋開傳統警察單位的包袱,但還是逃不出組織的陋習與窠臼。越小的單位,往往歧視與偏見越嚴重,而將矛頭指向自己人。[2]

月村了衛在《機龍警察》和續集作品裡,特意描寫了警方內部的歧視問題。如果經常閱讀日本警察小說,或是刑事劇的讀者,對警察體系的種種陋習,比方跨區域案件的責任與功勞歸屬,以及各種不成文的規定等,應該都有所耳聞。

在《機龍警察》裡面,「警視廳特別搜查部」不但擁有最先進的機動裝甲「龍機兵」(特搜部也因此被黑道暱稱為「機龍警察」),此外,獲選進入特搜部的年輕警察,階級都直接晉升一級,住進比同級警察高級的公寓之中,加上特搜部部長打破成規的搜查方針,讓特搜部成為整個警察體系所排擠的對象。

然而,警察體系對特搜部的歧視與敵意,出自於難以面對的恥辱。

特搜部成立的契機,是一場悲劇。當嫌犯駕駛機甲兵裝,挾持人質藏匿於東京都與神奈川縣交界,而兩地警察因本位主義的糾紛,使得搜救行動難以配合,最後造成三名員警殉職,人質不幸身亡。事件後,警方遭輿論猛烈攻擊,原先立法建立特搜部的聲浪趁勢而起,失去拒絕理由的警界高層,最後只好妥協。

所以啦,特搜部的成立,等於是警方恥辱的標記,同時也被警察視為自身不被信任的象徵。

因此,整個警察體系將特搜部視為局外人,並在藉由貶低特搜部,或是故意扯後腿,試圖找回警察的尊嚴與地位(有沒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甚至,與特搜部成員有私交的基層員警,也淪為被霸凌的對象。員警小山,因為身為特搜部刑警的學弟,平時就飽受同僚欺負,意外碰面時,甚至必須當面指責學長為「叛徒」,撇清關係,才能繼續在職場生存。

然而,被其他警察歧視的特搜部,內部也有類似的排擠效應。

由於「龍機兵」的駕駛員都是外聘人員,因此特搜部成員並未將他們視為自己人,無論是在行動前的搜查會議,或是行動過程中,成員面對他們的態度,都十分冷淡。其中一位高階警官,更是當著三位駕駛員的面,告誡部下,不是局外人所以不能失言,明確表達出將他們視為外人的態度。

在續集中,特搜部的夏川警部補,遇到搜查一科的前上司,被明確告知不願他出席科內的聚會。感受到厭惡情感的夏川,不禁在內心抱怨「自己每天為搜查奔波,自認完全沒愧對警察這份職業,卻在警界裡受到排擠」,轉念一想,發現他們對待自己的態度,就像自己對待三名駕駛員一樣,「有難以壓抑的厭惡」。雖然他覺察到這個事實,卻還是無法真正將對方視為自己人。不過,總是一個好的開始。

當我們意識到問題的存在,就擁有了改變的可能

當歧視之花綻放之後……

目前,已開發國家的經濟發展遭遇瓶頸,薪資下跌,許多工作又被移工包辦,本地人若找不到工作,又自認比移民優越,很容易將失敗歸咎於移民,形成各種歧視與迫害的來源,也是新納粹主義崛起的原因之一。

觀察近年發生的槍擊案,許多都和新納粹主義的復甦有關,包括2011年挪威的烏托亞島大屠殺、2012美國威斯康辛州錫克廟槍擊案、2014年美國亞利桑那州槍擊案等。在這些事件中,我們也能了解到,新納粹主義這類充滿種族歧視、反猶太主義與極端民族主義的思想,對社會帶來的巨大傷害。

從一戰各國對德國的剝削,到希特勒與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或是小說中整個警察體系對「特搜部」的排擠,我們都能看到各種不同形式的歧視,在其中運作。不論是哪一種形式的歧視,都會對被牽連其中的人,在精神或是肉體上,造成難以彌補的傷害,即使有著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別讓歧視的黑暗之花,在你我心中綻放。

NOTE

  1. 月村了衛,《機龍警察》(臺北:獨步文化,2016),頁84。
  2. 月村了衛,《機龍警察:自爆條款》(臺北:獨步文化,2016),頁44。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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