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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

伊格言

他寫作,他思索,他想觸摸心智的邊界,他在追尋一切的謎底,他用想像力重新定義了小說。

文/伊格言

外邊世界

1.百葉窗

夢中,百葉窗像是老電影一般篩過氣流,格柵或網狀的光線。我向來喜歡那種美麗的條紋,像我喜歡日落時分的室內那種總是帶著暗影痕跡的陽光。那或許已不是光線本身,而是光線的殘留,如同我們總錯覺光線依舊存在,但事實上光線只是「曾在」。「此曾在」。許多時候我等待時間推移(「推移」可能會被看見,當你發現格柵角度的偏轉,像一座空氣中的懸浮日晷;或者以聽覺的形式,當你將耳朵貼近時鐘,聽見齒輪細密齧咬進耳輪;甚或不以知覺的形式出現,當你只是身處於那樣帶著暗影痕跡的光線裡,感覺自己就是那時光流逝的縫隙中無可迴避的暗影),在自己的幻覺中調整百葉窗的角度。在夢裡,讓自己決定篩過什麼不篩過什麼,讓自己決定可以用百分之幾的心緒去想你,或迴避你。

迴避記憶。它們像通過了意識的百葉窗,許多次之後,無可迴避地,在窗上積下的記憶的塵灰。

2.畫廊

我在午夜時分到達那家畫廊。鹵素燈打亮著牆上和空間中的展覽品。整座畫廊空盪清冷。巨大的,挑高廠房般的清水混凝土空間,牆上的攝影圖像予人以死亡之印象,而場地正中央的裝置藝術作品(作品說明上提到那是碳纖維和某種合金的混合物,介於灰色和白色之間,帶有藝術家不知以何種方式形塑的淡褐色污漬)則類似某種金屬織物,古生物化石般的結構骨骼。我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呈現著比我的死亡更令人興奮、折服或嘆息的美麗。

但突然我又對這一切感到厭煩了。不,不是厭煩,是感傷,因感傷過度隨之而來的木然或無感(人極可能因為長時期經歷高強度的感傷而習慣或麻痺,局部性地)。像是在你面前,我將自己過去所有的慾望,野心,挫敗或對愛的信仰全數填裝在這巨大的空間中。它們於此被展示,在一個錯誤而又正確的時刻──午夜時分,城市靜謐,無雨,無塵,無光澤,除了我自身之外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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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關於伊格言

伊格言

攝影/陳藝堂

現任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講師。《聯合文學》雜誌 2010 年 8 月號封面人物。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長篇小說獎、華文科幻星雲獎長篇小說獎、台灣十大潛力人物等等,並入圍英仕曼亞洲文學獎(Man Asian Literary Prize)、歐康納國際小說獎(Frank O’Connor Inter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亦獲選《聯合文學》雜誌「20 位 40 歲以下最受期待的華文小說家」。曾任柏林文學協會(LCB)駐會作家、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作家、成大駐校藝術家、元智大學駐校作家等。著有《甕中人》、《噬夢人》(聯合文學雜誌 2010 年度之書,2010、2011 博客來網路書店華文創作百大排行榜)、《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拜訪糖果阿姨》、《零地點GroundZero》(2013 博客來網路書店華文創作百大排行榜)、《幻事錄》等書。《零地點GroundZero》日譯本將於2017年由日本白水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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