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黃彥霖

「事物的複雜性彷彿永無止盡──一件事中藏著另一件──沒有什麼是簡單、沒有什麼是單純的。」

2001年,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在一場《紐約客》的訪問中,對小說與詩歌編輯昆恩(Alice Quinn)這樣描述她對人生、對小說的看法。而就是這種平淡事物彼此交錯、鑽疊所形成網絡,讓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告訴自己,他必須拍一部由孟若的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

2016年的《沈默茱麗葉》(Julieta)就是這樣的作品。改編自孟若短篇小說集《出走》(Runaway)中〈機遇〉(Chance)、〈快了〉(Soon)、〈沈默〉(Silence)三篇故事,阿莫多瓦稍微收歛一貫的濃烈,沈浸入孟若式的平淡之中。上週,《沈默茱麗葉》推出電影與原著小說搭配的版本,我們也難得地在這個版本的前言中,看到一位電影導演自我剖析他如何改編文學作品的過程。

阿莫多瓦和孟若兩人都是塑造女性角色的能手,一個動一個靜。阿莫多瓦在這篇前言裡說,孟若的故事都很痛,痛中又帶著自然和平淡,和心碎,永遠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單純。他形容孟若擁有在簡單事物之中挖掘可怕真相的驚人天賦,淳淨的文筆之下暗藏著洶湧,總在背景裡流動的強烈對比讓她成了「懸念的支配者」。

習慣自己寫腳本的阿莫多瓦原本想將《沈默茱麗葉》拍成他的第一部全英語電影(甚至打算找梅莉史翠普來演女主角),但因為擔心自己無法駕馭,而決定改用最熟悉的西班牙語。不過,這可不是翻譯文本那麼簡單。阿莫多瓦先將三篇短篇小說整理為一個連貫的故事,然後開始著手將整個故事搬到西班牙的文化和語境之中。

他首先變動了故事發生的年代,同樣的性解放氛圍,八零年代要比書中的六零年代更符合西班牙的社會脈絡;同樣地,相對於北美孩子一到大學就離家獨立的社會風氣,西班牙的家庭觀念就要緊密得多了,故事中女主角與自己的母親和女兒之間那種疏離的關係,便顯得更為強烈。最終,孟若故事中的「茱麗葉」蛻變成了阿莫多瓦的「茱麗葉塔」(Julieta,Juliet的西文變體)。

而你也許會問,經過這樣的變動之後,《沈默茱麗葉》到底能保留多少孟若呢?

阿莫多瓦提醒我們,電影影像與文學是兩項不同的媒介,要求《沈默茱麗葉》應該充滿小說中魔力與痛苦是不可能的,但他的電影仍舊建築在孟若的文字所帶給他的震憾與情感之上。當在書寫劇本與拍攝影片的時候,他清楚地意識到,他的故事中也充滿了孟若筆下那種苦處滿溢的張力;也因為孟若,《沈默茱麗葉》中的阿莫多瓦更顯自制和純淨。

改編就是背叛和掠奪。」他這樣說。而除了西班牙與加拿大的差別之外,他將故事中的母、女、宿命以及愧疚感都搶了過來。

阿莫多瓦引了孟若2013年自傳風格強烈的《親愛的人生》(Dear Life)結尾的一段話,來總覽她的小說風格和他的《沈默茱麗葉》:「我們會說有些事無法原諒,或者,永遠不原諒自己。但事實上我們會——我們總是會這麼做。」無論生活有多殘酷,最終它們都將彼此層層包裹,像用絲捲成的棉花糖,或是一顆珍珠,看起來那麼雲淡風輕。

但永遠都沒那麼簡單。

參考資料:

LithubNew Yorker

孟若的思索,和別人思索孟若:

  1. 作家的工作沒人能夠了解,連作家自己也無法解釋──艾莉絲‧孟若談寫作
  2. 艾莉絲孟若:有些故事比其他的更貼近人生,不過都沒大家想的那麼貼近
  3. 和生活搞曖昧──伊格言談艾莉絲‧孟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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