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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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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黃麗群、吉本芭娜娜、艾麗絲・孟若,也喜歡漢娜・鄂蘭、蘇珊・桑塔格。我相信一件事,以作品的日常遠近,來區分一位作者的宏觀或深邃與否,均屬無效分類。廚房裡的刀具雖比不上槍砲彈藥,但作殺人用,也應是得心應手。 我所盡的大小嘗試,就是為了談這樣一個信仰:所有的里程碑,都是日常生活小小的歪曲與扭斜開始。寫過專欄若干,散文若干,書評若干,小說一本。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征服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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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曉樂

外邊世界
忘記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一百萬真的就是一百萬;而女神,也真的就是女神。

在我還不會說話的時候,我媽就擅作主張,給我決定了一段關係。那位女神據傳是南島民族的海神與閩南地區巫覡信仰所融合而成。我媽邊介紹邊抱怨,說我小時候個性敏弱,夜晚哭得死去活來,一位長輩指點,說抱去給祂認作契女吧。從那時起,每逢天后宮祭拜,母親就會壓著我的頭一邊罵,平常進廟白目不認真拜拜就算了,但這位可是妳的乾媽。也有幾次,我好奇地注視著,想看仔細這位「乾媽」的長相,細細逡巡祂的五官之後,我下了一個結論,祂長得好像我拔下眼鏡的訓導主任啊。緊抿的嘴唇,長長的眼,一副「我都在看著你哦」的表情。

母親一聽,更生氣了,說全世界只有我對媽祖這麼不敬,竟把媽祖跟一所國小的訓導主任比附在一塊。總之,香年年在燒,年年我凝視著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麼,也真的忘了。

第二次遇見女神,是迦梨。緣由還是我媽,從出生起,我豐沛的髮量一直是母親的三千煩惱絲,某一天她正式宣告,老娘不爽給妳洗頭吹頭了,累死!但她還是盡了一點當媽的心意,那就是給我八十塊,讓我上隔壁街的髮廊。髮廊由一對夫妻經營,髮廊老闆,長得頗像電視上的師爺,嘴邊有一顆痣,痣上有一根長長的毛。他老愛喜歡一邊搓著那根毛一邊同我搭話,但我只對他身後一大疊漫畫饒富興趣。髮廊的盡頭立著兩個大層架,放一些髮品的推銷目錄或者什麼,中間一格疊著兩大落漫畫,供客人隨意取閱。那是老闆跟老闆娘的收藏。對我而言,那時上髮廊最大的享受不在洗頭,而是可以瞞著我媽看一些不三不四的漫畫。

這對夫妻,一個喜看愛情,一個嗜讀恐怖,我看完了前者的全部,終究遇見了迦梨,印度神話中濕婆妻子帕爾瓦蒂的化身,擊潰阿修羅大軍的戰女。漫畫的情節今已泛黃,只記得男主角個性白目,別人請他敬重女神的忌諱,他偏不,最終遭致了迦梨的應報。一翻頁就是迦梨騰飛在男主角的身後,頸上掛人頭項鍊,飛舞的裙子細看原來都是殘肢與碎骨末。

之後好幾天,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迦梨吐著腥紅的舌頭,提著鮮血淋漓的頭顱在我面前用力地揮舞。詭異的是,三天後我又抽出了同一本漫畫,再三天,又三天,我像是被催眠了,每去必借,每借必怕得要死,好奇又難受的情緒攫住了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慈悲神也有邪佞神,有護生的鬼也有殺生的鬼,那究竟神與仙,與鬼與精怪,之間的分際怎麼說明?而人要怎麼行為,才能得到神的好心呢?

但這種無聊的思索,並沒有太過長命。畢竟,不管是媽祖還是迦梨,敦厚還是殘情,兩位女神都不會降下人間,增加我的零用錢,或是給我寫作業。要知道,對於一個小孩子而言,錢與作業,就是整個世界。我忘了迦梨,對於乾媽也只剩下過年時意思意思地燒個幾炷香,祂們都離我恁地遙遠,神起神滅,都不會降下大水淹沒我的期中考卷。

我繼續長大,雖無一鳴驚人,至少也是一暝大一寸。好不容易,我遇到第三位女神,而這次我非常激動,因著這位女神不僅好看得逼人,又實在是太過相似我一位阿姨。我上了國中,已過了對著電視機指鹿為馬的年紀,仍阻擋不住內心的投射,一直指著螢幕大喊,這根本就是阿姨呀。我媽對我的叫嚷不置可否,涼涼地送出一句,長得像沒有用,要命運也跟著像才有意義。我看著母親,不解其意,只覺得她在潑我冷水,但那盆冷水的滋味,還需要歲月來教我翻譯。

那時並不那麼輕易地把「女神」的冠冕往誰頂上一套,但現在轉身去看,我那時確實是以一種「非人」的眼光在凝視著她。看她扮女鬼臉蛋卻泛著仙氣,看她遊園驚夢,看她與張曼玉在池畔裸身嬉戲。有好幾個鏡頭,我深深信賴,我跟她是不同的。這裡的不同,並不是奠基在生而為人所開展的不同運命,而是原始的設定就有了歧異,也就是,我跟她之間的差異,不是比例的問題,而是本質。有些人注定活得比別人更為高冷。

可惜這一回,我對女神的痴迷也沒有活得太久。放棄的人可不是我,女神有一天宣布,她要淡出了,她於是真的淡出了!她的離去,給彼時的我留下一個空洞,一個懸而待解的謎團,好好的神不作,奈何跑去冷遠的陸國作陌生人呢?那裡的人有我們這般,愛妳和迷戀妳嗎?

對古時的人而言,有太多莫可名之的事情他們感到害怕。該怎麼說呢,莫可名之的事物,往往都帶著一些神聖性,好比草莖之抽芽,花之萎謝,人們不能解釋河水的流向,也不能解釋節氣與閏。於是全數許給了神。都是神,神的喜怒哀樂,神的妒忌,神之間的齟齬,神的歡喜與傷悲。啟蒙開始,我們知了,自轉公轉,略呈二十三點五度的傾斜,高速射入大氣層的帶電微粒⋯⋯

我一度以為,我們已經不再需要神,或者,不再需要那麼多的神。殊不知,一個眨眼,女神的滿滿大平台堂而皇之地在我面前開展。

到底,背後那條神秘的生產線是在什麼時候動工,還源源不斷地供出新鮮的貨料?無人知曉。掉了斧頭才有辦法召喚湖中女神的時刻,已隨著世紀末傾圮。而下是女神召喚人的紀元。每一天,打開電視,都是神的誕生與隕滅,速算女神、圍棋女神、超跑女神、撞球女神,國考女神,一台轉過一台,封神演義一章蓋過一章。Lady Gaga也硬是要弄成女神卡卡。

女神的組成成分與質地亦不斷被遭到改造與覆寫。當我們說起料理女神時,可不指望她司掌行鏟之順遂,或保佑釀湯之美味;同樣地,也不會有誰在敲進一檔股票之前,先對著某位投資女神的美照敬上三分。如今的女神並不具備法力,且時常受到人的侵擾。

從前是女神把人類置在掌心,給我們度一切苦厄,也可能女神當下愛上金蘋果,轉念一想,決定賜給人類最頂級奢華的苦厄。對於這些安排,我們又怎能過問,一切都是試煉。現在,人們把所有的女神給置在掌心,還愛著她們時,傾家蕩產刷週邊,午夜訓著複雜的歌舞給她們應援;不愛她們的時候,嫌棄她們皮垂肉鬆,笑罵他們肉毒桿菌打得太多(或不夠多),對於這些愛的進退,女神又怎能過問, 一切都是試煉。

我想起電影《普羅米修斯》。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盜取天火,拉近了人神之間的距離,引來宙斯的懲罰;而在電影裡,人類窮金黷武,把一干菁英送上外太空,釐清當初「工程師」(他們對造物者的命名)創造人類的原因。在他們千辛萬苦,終是喚醒沈睡多年的工程師時,後者的反應卻是起身追殺人類。很多讀者對對此情節感到困惑不解,而我,則是在愕異幾秒鐘後,終於想穿,萬般都是命,一切不過是事之常理,神之常情。

神,以崇拜為食稼。而崇拜的基本要素是什麼呢?也許就是一些高,一些遠,幾分錯覺跟少許的誤解———但,不也正是這種情感,讓神親近你的時候,協助你感到快要貧血的幸福感嗎?

所以,如何永遠地擁有一位女神呢?秘方也許是,永遠不要站得太近,不要去查找她的背景與資料,不要去搜尋狗仔隊偷拍女神是否蹲在超商前哈菸,還是讓誰的手扶著腰繼又滑進牛仔褲內。崇拜建立在距離之上,而所有破壞距離的科技與不懷好意,都是在破壞信仰的基礎,為難著人跟神之間的關係。

前幾天,轉著電視,媽祖遶境。一名男子伏身跪拜,只求媽祖鑾轎一稜。他的臉幾乎貼地,雙手伸得筆直。男子交出自己的方式是完整的、不留餘地的、全數的自我都給交讓出去。此景讓我既興奮又焦慮,興奮的是對於某種神秘力量的指認,真的存在嗎?會因此而得著庇蔭嗎?而焦慮的是,我終於理解了,好幾年前,那位我曾經愛過的女神,為什麼會在最好的時刻選擇淡出。原來拯救眾生的工作,僅有不死的,或者死過的,才有辦法勝任。好比媽祖,也好比迦梨。

誰叫這世界上人類渴望的事項太多,人創造神,呼喚神,要神給他們服務,服務他們的慾望、他們的敏弱、他們的病痛。人注視神,是為了要神也注視他們,他們交出完整的自己,也祈禱著神對他們不要有所保留。而這種差事,一個活生生、好端端的人,若非被撕拆成千百塊小骨頭小手指,是萬萬不可能完成這些交辦的。結論是:那些被封為男神女神的凡人啊,必然是人前顯貴,人後受罪。

前些日子,女神在社群網站上破天荒地更了幾張自己的近照,從前絕世的臉蛋,今看是豐潤了些。我刷著照片,很想反駁母親當年那句話,想告訴她,臉蛋像似就好了,至於命運什麼的,就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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