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宣瑋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第十六屆年會暨第十五屆徵文獎頒獎典禮,在2017年的一個颱風天午后舉辦,現場聚集許多熱愛推理小說的讀者。台灣推理協會的洪宏嘉理事長感嘆道:「很多副刊、文學獎都倒了,台灣的文學界或許也像外頭的風雨一樣。但只要我們協會還沒進加護病房,推理小說獎就還存在!

身為大學講師及推理評論人的路那,也擔任本屆徵文獎決選的評審,她向現場觀眾分享去加拿大旅行、逛蒙特婁美術館的經驗。那次的展覽是革命特展,展出學生運動與社會運動所激盪出的藝術創作,例如披頭四的音樂;每走到不同的展品面前,導覽耳機裡的音樂的強弱會順勢產生改變;這樣的設計雖然行之有年,但對第一次體驗的人來說,卻相當新穎。

其實詭計跟體驗也一樣,是新是舊,端看使用者的觀感。

頒獎當天是個颱風天,另一位與談者小K就形容「我們這兒就像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寧靜,搞不好之後變成密閉山莊,然後就會有兇殺案。」本身是一名編輯的小K,非常喜歡日本動漫。她呼應路那的話,認為不同的讀者會偏愛、排斥不同的詭計。以她自己為例,就不太喜歡空間感的詭計,因為她必須自己畫圖,畫平面,才能理解。所以越簡單,越能夠直接理解的詭計,她越喜歡。

第三位與談人小望相當注重角色。「必須讓讀者進到角色裡面一起思考」,這樣才不會平鋪直敘地看完整部小說,角色也才會立體。」不過這樣的論點,有些人不是很能接受,認為劇情才是一切。但小望很注重角色的立體性。她最喜歡的就是偵探旁邊的助手,認為他們是畫龍點睛的關鍵

在詭計與小說間

幾乎所有推理小說,都在詭計與小說之間斡旋。詭計要精彩,才會讓人瞠目結舌。但小說要流暢,人物與情節才會生動。「最好的小說,詭計與小說是分開、但又融在一起的。

達成這點很難。作者的腦袋常常會在詭計與小說之間打結。兩者的確需要分開,不能讓整部小說看起來都是為詭計服務。「這樣太目的性了。」但分得太開,就會發生評價兩極的問題。「小說變成只是一部小說,詭計變得沒有存在感。」這中間的模糊地帶,需要作者仔細思索。

推理小說中,很多作者會使用「附會殺人」的招數,利用已經存在的詩歌、小說、故事來鋪哏,讓整個故事發展符合哏的意境。「利用這種招數殺人的時候,通常屍體會擺得很華麗,會有視覺美的特徵。」不過,作者在很華麗的鋪哏殺人時,也必須處理:為何要這樣殺人、有哪些隱喻,絕不可以只是很爽地用著絢爛的哏,但忽略了合理性。「詭計很重要的重點就是合理,它必須符合這個世界的物理觀。

路那強調,新科技可以幫詭計做很特別規劃。例如現在流行的遠端科技,讓傳統上看起來是鬧鬼的情節,變成很合理的安排。「只要理論上講得通,大家也不會在意是否真的能夠實踐。」有些詭計其實很讓人崩潰,例如她就不太喜歡利用誤點才可以辦得到的「時刻表詭計」。每次看到就會有點崩潰。

運用角色增添詭計的魅力

小說的重點是角色。以近年BBC拍攝的《新世紀福爾摩斯》影集來說,就可以看出編劇重新詮釋了角色。「推理小說應該要有勇於創新的精神。」這次三位與談人也特別針對福爾摩斯,談論角色對推理小說的重要性。

作者構思角色的時候,要想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以及如何成為這樣的一個人。例如美麗聰明的女性,背後必定有很多先天與後天的因素,突如其來的粉墨登場,常常造成反效果。每個角色都有功能性的作用,創作者可能要思考為何需要這個角色,不要只因想放某種角色就創造一個角色。

不論主角或配角,都有自己的個性。以華生這個角色為例,以前的華生與福爾摩斯,其實不太像朋友,而像是主僕,現在則較注重友情,也讓華生這個助手的角色得以有更全面的發展。不過,重新詮釋有時也不見得更好。例如原作中的愛琳往往被塑造成漂亮、有魅力的女演員,但影集卻將愛琳變成是個傾慕福爾摩斯的女人。小望覺得,這反倒像是回到傳統的刻板印象,類似那種單一的、崇拜式的傾慕。在刻畫人物的方面,男性的角色已經有較多突破,不再侷限於高富帥,但女性角色多半仍是白富美。「這點仍需要加強。」

「不過有時太過沉迷角色也不好,還是要注重故事的整體性。」在《新世紀福爾摩斯》中,編劇蓄意挑弄福爾摩斯與華生關係的念頭就太過明顯。「例如在《地獄新娘》裡面,華生一直問福爾摩斯,『你到底為什麼還不結婚?』」路那說,「但是這個惡趣味太刻意,刻意到讓我覺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個詭計早就被我看破了。』」

寫作者若將角色運用得宜,「可以替詭計添加更多色彩。」不一樣的階級、生活的人,面對詭計的想法都不一樣。透過這樣的方式,可以增加角色本身增加詭計的特質與設計。「這對增加詭計的魅力很有幫助。」

怎麼寫都懷疑,怎麼改都不足

張乃玓是第三次入圍,他喜歡喜劇推理,猜測到評審每次都「看到很多屍體」的他,這次採用反向操作,希望讓評審眼睛一亮。他特別感謝協會這次辦的兩場新書發表會,讓他聽了很多入圍者的創作人經驗,「覺得很有共鳴」。

柳豫是第一次投稿,為了寫〈華麗的拋物線〉,他甚至還辭掉工作。寫稿之餘,便利用臉書紛絲專頁「大豫言家⋯⋯說書人柳豫」與社會互動。之前在補習班工作的他,看了許多在學海中掙扎又困頓的學生,因此也談了一些教育問題。「我雖然看似一事無成,但心中一直有個聲音,想要做點事情,每每想到這裡,就覺得人生還是充滿希望。」

由於住在高雄,林詩七這次不便到場,但心念頒獎典禮的他,仍然寫了一篇長長的得獎感言。他本身喜歡戶外運動、熱愛挑戰極限,他在去年時攀登百岳,途中總在自我懷疑是否能完成全程。他說,「常常明明山頂就在眼前,但卻走不上,心中總是冒出很多『放棄吧』的念頭。」寫作的過程其實與登山類似,「怎麼寫都懷疑,怎麼改都不足」,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續寫,不怕失敗。

現在正就讀台大法研所的宋杰,在得獎的前一天牙齒還相當疼痛,但這是他很想要得到的獎,所以也忍痛出席。「一想到這是許多前輩曾經站過的舞台,現在的我就一直發抖。」

「以往評審都會看到很多推理壓過小說性的作品,但這次入圍的四篇作品,從小說的角度來說,都非常優秀。」擔任評審團代表人的路那感到相當欣慰。她也認為,小說的寫作上面也出現了「在地化」與「國際化」的趨勢,作者都開始開發不同題材。推理作家協會也希望鼓勵作者,能夠深入思考:什麼是推理小說。因此,這次評審選取的入圍標準也已經有重大改變。

「但很可惜的是,女性角色的書寫方式,怎樣都不會改變。」從角色來看,作者對女性的理解、情感的描述,仍然太過單調。「畢竟在故事裡面,情感是個很重要的部分。」若缺少這塊,其實也會降低精彩度。路那最後也鼓勵大家,「台灣有兩個推理小說獎,意義都相當重大,希望大家不要間斷努力,要持續創作。」畢竟寫作的熱情、經驗與動力,都是非常難得的。

在暴風雨山莊中堅持推理!──側記台灣推理作家協會2017年年會暨頒獎典禮

入圍者領取入圍獎狀,由左而右依序為:頒獎人葉桑、張乃玓、柳豫、宋杰
Photo Credit: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歷年活動:

  1. 要有娛樂價值,要有文學涵養──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年會及徵文獎頒獎
  2. 推理故事影像化,文本與影劇的頂尖對決──側記台灣推理作家協會 2015 年會
  3. 推理小說家筆下的年少時代──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專訪辻村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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