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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鳥 Bleu & Book

青鳥 Bleu & Book

書與青鳥,在複雜紛亂的塵世中,從書本的青鳥進入靈魂獨處的世界,思考書跟現實的連結、人和作者的知識脈絡並深入自我,從中譜成一幅澄澈靈魂的意象。書店原始建築的三角形窗,傳遞一個人無法獨自生存的,需與大自然孕育共生,青鳥能穿越其中並互補於不同層次裡,在面臨世俗環境中始終堅守信仰。讓閱讀重新定義自己的靈魂,讓書店因獨立而自由。

側記/尤騰輝;攝影/柯鈞彧、鄭唯云

每個青春期躁動的靈魂裡,都有一股追求獨特的慾望。青年們觀看、聆聽不同的思想、書籍和音樂,藉此餵養自身對世界與知識探索的渴望。這個時期所接收的次文化涵養,形塑了青年面對世界時的姿態。

陳德政策劃的《我們的1990s──重回那個自由躁動的年代 Memory Tapes Rewind》系列講座來到了倒數第二場,同時也是最賣座的一場,迫使活動從青鳥書店改至容納量更大的華山二樓拱廳。

原因無他,這場名為〈我如何成為一個90年代青年,談我們的次文化啟蒙〉的講座,邀來的正是五月天的Bass手瑪莎。

陳德政與瑪莎兩人年紀僅間隔一年,同樣喜歡搖滾樂,卻以不同方式將自己的青春奉獻給音樂。成長於同一個時代下,同輩的情份讓兩人的對談互動更加直接,冷不防的嗆對方一句,讓整場講座摻了許多帶有綜藝成份的笑料。

講座開頭,陳德政回顧了系列講座的各個主題,於簡報上秀出一張1998年政大搖滾社期初演唱會的節目單,演出的樂團除了五月天,還有拖拉庫與後來變成阿飛西雅的Nipples,以現在來看,樂團陣容可說十分堅強。

「那是我,主持人德政。」當年大二的陳德政,回溯起與瑪莎的第一次交會,他將冊子翻到介紹五月天的那頁,指著其中一行字:「重點是曲風:些許的頹廢。」這個珍貴史料裡無厘頭的介紹被這麼調侃一番,讓眾人近乎笑倒。

回想此次找瑪莎談90年代次文化啟蒙的緣由,常在臉書上分享自己音樂、電影愛好的陳德政,發現瑪莎時常會在他的動態默默按讚,原來兩人不只成長年代重疊,品味喜好也相近。

陳德政寫信邀請瑪莎,請他挑選喜歡的專輯、電影,並以本土和西洋為分界,最後再來一場難忘的演唱會。不選還好,結果一選下去就一發不可收拾。

「我原本覺得這很簡單,我想到什麼我就寫起來就好。結果沒那麼簡單,你真的在找的時候,你會忽然所有的回憶都湧上來。」瑪莎解釋腦內所浮現的甜蜜焦慮,包括那時期的所思所見,以及哪些作品對自己影響最大,「你會發現,我挑這張不對,那張也好厲害,然後你就整個陷入回憶的漩渦。」

九零流行音樂的起點──《七匹狼》

攤開瑪莎與陳德政各自羅列的青年啟蒙清單,從電影、專輯再到演唱會現場,洋洋灑灑總共近六十個項目,而追溯到最早接觸的文化產品,陳德政與同輩友人有著共同的記憶,「跟同輩人在談小時候聽流行音樂的起點,其實很多人都從《七匹狼》原聲帶開始。」

「我還記得那個年代,如果這部電影你沒有去看,套句那時候的說法就是:你就落伍了。」當時的瑪莎國小五年級,要說約會談戀愛似乎還尚早,因此朋友做什麼,他也一起跟著。

《七匹狼》這部電影上映時,瑪莎跟著同學坐公車到內湖的戲院一起去看,買的還是沒有座位的站票,但這無法影響他看完電影的熱血沸騰情緒,「你沒有看過這樣的一部片,裡面有這麼多會唱歌的人,重點是裡面的音樂都還很好聽。」

對陳德政和瑪莎的世代,偶像崇拜這件事多是從《七匹狼》開始。對陳德政而言,《七匹狼》特別的地方在於,這是台灣解嚴後第一部經過精心的計算和規劃的偶像電影,「當時《七匹狼》的製片是飛碟唱片的創辦人彭國華,換句話說,等於就是飛碟的歌手被設定成不同的電影角色。」瑪莎接著補述:「它是蠻重要的一個異業結合,在推廣這個唱片音樂的時候,透過電影的結合讓歌曲的流傳,大家對歌手的認識會更全面。」

「它是一種跨媒介的形式,讓歌手的身分不只是歌手,同時也是電影明星。當然你說王傑、張雨生的演技如何,大家不太會在意,」陳德政認為,《七匹狼》在商業上的成功,在於聚集眾多歌手的同時,也賦予個別角色不同性格,「你去看《七匹狼》那部電影,應該很難離開戲院後不去唱片行買張原聲帶,這太難了。」瑪莎也點頭贊同說,「這是個非常棒的明星商品。」

「聽音樂和你記憶的連結是很深沉的,我一直記得〈永遠不回頭〉結束之後,就會接〈如果你冷〉。當時每天抱著隨身聽,聽著卡帶,那些順序過了那麼久還是會記得。」陳德政說。

2012年的超犀利趴三《團團團團團》演唱會,五月天找來了當初演唱主題曲〈永遠不回頭〉的姚可傑找回來演出。陳德政認為這個亮點有著世代傳承的意味,但瑪莎謙稱是想找回當初的感動,「東方快車其實已經好陣子沒有做公開的演唱,包括姚可傑大哥。可是我們還是很想聽聽看那種高亢的嗓音在現場唱。那種小時候你在電影院聽過的感覺,在唱片聽得那麼熟,如果你有機會聽到他站在台上唱,那會是很感動的事情。」

前陣子瑪莎半夜的電影台轉到正在播映的《七匹狼》,陳德政問他重看的感想為何,瑪莎笑著說,「這個你很難用理智判斷。用理智判斷,就會覺得『這個真的好老派喔。』可是問題是,你現在看你會覺得『那時候為這種東西感動真的好青春喔。』因為它就是你身體裡頭很重要的一部份。我覺得搞不好你會對音樂這麼有興趣,那電影多少有很大的影響。」

陳德政也認同瑪莎的觀點,「那個東西觸發了很多人。雖然說我們今天在談所謂次文化,但次文化還是從主流文化而來。你沒有辦法只談一樣,這樣是不完整的。」

超越時代的音樂巨人──張雨生

《七匹狼》這部電影裡眾星雲集,除了王傑、東方快車的姚可傑外,還有當時甫發行出道作《天天想你》不到半年的張雨生。五月天團員裡,包括阿信、冠佑和瑪莎,買的第一張專輯都是《天天想你》。

瑪莎回憶這段記憶:「我記得我買這張的錄音帶是正版的,那時候的盜版錄音帶很多,正版錄音帶一卷是台幣125元。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我在家裡算十塊跟五塊算了好久,是真的自己花錢去買這張唱片,不是跟爸媽說:『爸你幫我買這個、媽妳幫我買這個。』所以我印象很深刻。那張錄音帶我聽了非常久,聽到音質都爛掉了,後來又再去買一張新的。聽得很熟,聽到什麼時候該換面都記得,本來聽到睡著了,聽到該換面就自己起來把錄音帶換面。」

談到張雨生在樂壇的崛起,就不得不提1988年YAMAHA在台灣舉辦的第一屆全國熱門音樂大賽。當時台灣剛解嚴不久,蔣經國總統在年初過世,這場熱門音樂大賽與其紀念合輯《烈火青春》,造就了張雨生、姚可傑,以及邰正宵這幾位樂壇巨人。

「當時張雨生的團叫做Metal Kids金屬小子,他彷彿橫空出世,最佳主唱、最佳樂團全都拿了,被製作人翁孝良相中出道。」陳德政認為這個時間點現在回去看頗為玄妙,張雨生就像是後解嚴時代屬於台灣的全民偶像,「剛好一個強人時代的結束,青年文化就進來了。」

1989年張雨生畢業於政大外交系,並準備入伍,當時的他在當兵前發行第二張專輯《想念我》。當時服兵役時間長達兩年,被分發到藝工隊的張雨生,期間國防部還曾為讓他在台灣區運動會唱一首〈我的未來不是夢〉,出動直升機載穿軍服張雨生到其閉幕現場。軍旅生涯第二年,臺灣漫畫家曾正忠甚至以他為主題發表總共三集的《張雨生大兵日記》漫畫。

退伍後的張雨生朝著創作人路線邁進,《帶我去月球》正是他退伍後的首張作品。陳德政解釋,「這個裡面有一首歌叫做〈無題〉。張雨生有兩首〈無題〉,在《想念我》裡面也有一首,然後在這張也有一首無題,兩首無題大家都可以去找看看。這兩首〈無題〉其實就說著一個男生當兵前和當兵後,整個對音樂的想法都不一樣了。」

「幾乎是在他自己的籌畫之下所做完的第一張唱片。」瑪莎說,「他自己帶著他的歌和demo去L.A.,找國外的樂手製作、在那邊錄音整張唱片。之前的《天天想你》和《想念我》都比較是在一個公司策畫的狀態下,收歌、邀歌所做的,他自己的作品比較少。」

《帶我去月球》裡,瑪莎自己最鍾愛的歌曲是放在專輯最後一首的〈我呼吸我感覺我存在〉,「我每次聽到這首歌的時候我都會起雞皮疙瘩,詞寫的非常好,整個編曲包括後面的吉他演奏,不是專業吉他老師,而是他以前在大學的時候玩吉他的朋友。大家在一個很rough的狀態下,進入錄音室,彈了一個很高難度的東西,然後我覺得那首歌的歌詞也講出他心裡很多想要說的話。」

另外一張1993年的專輯《一天到晚游泳的魚》,則是瑪莎私心喜歡,卻相對不受大眾矚目的張雨生作品,對瑪莎而言,他第一次接觸到了所謂概念專輯的製作,能夠如何去安排跟區分,讓大家跟著音樂去理解在一張唱片裡歌手想要安排的東西。「他把一個學生的,一整年春夏秋冬,他用了一個主題去串聯,而且有很多歌是他自己做的,包括製作的團隊、裡面的歌曲。」瑪莎解析:「春夏秋冬四個主題的曲其實是一模一樣,可是他用不一樣的編曲、不一樣的變化表現出四季。詞是每一個季節會有的感覺,跟每一個季節會發生的,不管是景物或抒發,都短短的只有兩分多鐘。整張專輯春夏秋冬,到夏天結束之後,其實整個就是一個學生從九月開學,一直到隔年的暑假你畢了業,你怎麼去適應這樣子的學生生活。」

「有些作品,它在那個年代或許沒辦法讓那麼多人理解。也許時間過去之後,懂的人還是會時常想起它。」陳德政試著去平反這張《一天到晚游泳的魚》相對不被重視的原因。

瑪莎則提出自己的觀點:「在那個時代,可能它對某些人造成了一些影響放在心裡,那些人可能不是嘴巴會嚷嚷,就像我這種人。可是也許過了十年、二十年,它仍然會在我在寫東西、演出、或者我在想一些音樂問題的時候。我仍然覺得,那時候聽得這樣的東西,會給我很多想法跟啟發。但是它是埋在心裡的,不會讓我用嘴巴說,它就是淺移默化在我心裡給我這個影響。」

「我相信現在有很多作品,它可能不見得大紅大紫。我相信大家在做一些事情的時候,不見得在網路上或是新聞上,會聽到很多人有回饋,可是它如果是好的事情給大家好的影響,放在某一個人的心裡,也許十年、二十年之後,會有不一樣的變化也不一定。」這也是瑪莎認為,這張唱片對自己的意義。

「這張絕對是我的 all time favorite前五名,絕對不可能錯過這一張。」瑪莎指著投影幕畫面上的那張《口是心非》,也是張雨生的最後一張專輯,「唱片出來的時候,一聽你馬上就上癮。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會有人可以做一張這樣子的唱片?」

「我那時候聽到甚至覺得張雨生一定是瘋了。居然敢用唱片公司的錢,玩一張這樣子的唱片。已經玩得超過我那時候對所謂的流行音樂唱片可以理解的狀態。」瑪莎驚嘆著。他細數《口是心非》裡的樂手,有與他合作已久的鼓手豆子、Bass譚明輝、鍵盤手Koji桑,以及混音師小K等多位老師級陣容,而裡頭的吉他則由張雨生包辦。

「他基本上是用一個團在做一張唱片。我曾經有機會跟譚明輝老師聊到我很喜歡這張唱片。他說,那時候找了一個倉庫排了這些歌,大概有一段時間,每天都在倉庫編曲,那就是玩音樂,然後最後再進錄音室,把這張唱片完成。」

從唱片的聲響質地、音樂底子,再到編曲與唱片概念,對瑪莎而言這是一張至今仍難對它挑惕的唱片,縱使掛的是張雨生的名字,但《口是心非》就是一個樂團的共同結晶。但這張唱片發行不久,張雨生於淡水發生了嚴重車禍,與死神纏鬥二十四天後離世,《口是心非》成了絕響。

陳德政坦承自己時常想像著如果張雨生仍健在,現今的國語歌壇不知有何變化。瑪莎對此保持著另一種想法,「我盡量不去想這樣後設性的問題,因為我覺得事實已經發生了。如果這種問題可以很認真的被討論,大家也可以繼續去討論『John Lennon如果還活著會怎樣?』、『Beatles沒解散會怎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那是另外一個平行時空的問題。如果我真的會想,就把他們的作品再拿出來,就好好的聽。」

「我常常在開車的時候聽這張,有時很累的時候,你在想,你在做音樂,音樂帶給你什麼樣的東西,或者是它的樂趣到底是什麼?我還是會很常聽這張。因為我會聽到很純粹、原始,沒有經過設計的欲望。想要發表、創作、表達自己內心想法的欲望。」

專輯裡優美而含蓄的歌詞、一流的文案,以及每首歌詞前的一段歌曲概念引導文字,在瑪莎的心目中不僅質量兼具,聽完唱片後情緒也很難平復。陳德政則為前述種種專輯所透射的慾望做結尾,「總結來說應該就是,生之欲望。」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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